把裤子穿上后,童泰佯装仍然难受,漫步穿过走廊,往楼下走去。
    路过刚才那间房时,里面已经没了动静。
    下了阁楼,那胖脸掌柜正和柳工常聊著什么,见童泰露面后,一脸笑意,说著慢走。
    童泰心中紧张,不敢看那白髮枯瘦老人,隨意拱手应付了一句,就衝著大门快步前进。
    额头的汗珠又冒了出来,流淌进脖子里,他只觉得自己走的太慢了,距离大门仅仅二十於步的距离,却像是需要走一辈子。
    眼睛已经看到了门外的世界,是那么的明亮和煦,面门距离大门只差一丈距离,就快要走出去了。
    可那门『砰』的一声,自动闭合,这阁內光亮霎时间少了大半。
    “这位小兄弟,你看起来很紧张啊。”
    阴森的嗓音在童泰身后传来,童泰心里一凉,他或许猜到了自己的命运,但他不相信。
    童泰缓缓的把头转过去,眸子里看到的,是一个身如铁塔、筋虬臂壮的男人,那人修为他看不透,大概是筑基修士。
    “前辈,可是有事?”
    童泰强壮镇定,但腿脚已经开始发软,见那男人眸含煞气、阴狠如刀,脸色森冷,浑身透著一股凌厉的压迫感,让人心里发慌。
    “你刚才是去了楼廊?”
    “没有!”童泰几乎是本能的回应。
    但他这一回应,自己顿时愣住,心里已然彻底凉了,因为对方问的不是有没有听到对话,而是有没有去过廊道。
    王禕嘴角露出了笑容,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看著比他矮一个头的童泰,冷声道:
    “小兄弟是要回去报信?”
    童泰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对方此时对自己的了解,恐怕比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深。
    事情到了这一步,童泰也没法再装了,他极力克制著恐惧,咬牙攥拳,骂著往前打去:“你这狗贼!”
    可下一刻,一股恐怖的气浪自那人身上迸发出来,直接把童泰震的重重摔在门上,五臟翻腾。
    这是筑基修士,恐怕还是筑基后期的高修,童泰心如死灰。
    他此时绝望的捂著胸口痛哼,好想好想,好想身边再出来一位像董师兄那样的长辈,能够站在自己面前。
    但这不久前还是赤龙门诸师兄弟最欣赏讚颂的黑狱阁里,此时变得像一座黑压压的牢笼,让他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童泰咬著牙站起了身子,眸子再次变得凶狠,再一次向前衝去,而这一次,他直接被王禕单手抓在掌中,躯体被一股无形的压力锁著,整个身子被拎到半空中,就像是一条死狗被拎著。
    “狗贼!”
    “狗贼!我门中人定会杀你,定会杀你!”
    童泰嘴里不停的咒骂,而王禕咂嘴摇头:“你那小门户能不能杀得了我,我不知道,但我杀你,確易如反掌。”
    “啊...”
    一种痛彻骨髓的疼痛传遍童泰周身,那人只是轻轻一用力,狂暴的灵力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直接惯涌穿透童泰的筋脉灵窍,摧枯拉朽,如凌迟一般。
    接著,两条胳臂只是被轻轻的一弹,就断裂开,而后是膝盖髕骨。
    鲜血大汩洒落在地上,童泰嘴角含糊不清,仍然在不住念叨咒骂,唯有如此他才能保持意志,抵抗痛苦。
    童泰知道,自己要死了。
    以往遇到的那些生死危局,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如此的清晰,连每一片骨头是怎么断的都能清晰感知到。
    仅仅不到十个呼吸,王禕已经把人废的彻彻底底。
    他像是甩一件废弃的衣物一样,把童泰隨手甩在地上,冷声对柳工常道:
    “拖些时日,过段时间再杀,万一留著能做些用处。”
    而后头也不回,直接开门,出门,闭门。
    胖脸掌柜已经嚇呆了,哆嗦著对柳工常道:“东家,这......这......”
    “我去处理,你打扫乾净。”
    柳工常烦躁瞥了一眼童泰,眸子露出厌恶之色,但还是亲自走过去,摄出灵力,把人拎著走出后门。
    鲜血从童泰的嘴里汩汩喷涌,他仍然在不停的咒骂,含混不清。
    “你这......贼......我家......不会放......过你......”
    柳工常只觉得他聒噪,愈发烦恼。
    童泰也不知这老东西带著自己走了多远,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骂著骂著,疼痛感维持到了一个地步,也就没那么疼了。
    然后,他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时,人已经到了一座巨大的地宫中,嘈杂的犬吠声充斥此间,童泰用尽了力气去环扫四周,发现这里建满了兽笼和兽院。
    这座地宫有三层深坑,四面八方一双双猩红的眸子闪烁,獠牙露出贪婪的腥涎。
    “只怪你机不逢时,偷听了我们的话,就安心在此处呆著吧,过一两月让你走的痛快些。”
    柳工常隨手把童泰扔到一个宽台上,施出几个术诀,给他略微止了血,又仔细用灵力探查了片刻,估计是对这样残破的身子彻底没救了而嘆息,摇头道:
    “莫用那种眼色看老夫,亏得是最后落在了老夫手里,將来死的时候会舒坦一些,真要让那杀才来料理你,可不会这么简单。”
    柳工常环扫自己养的那些狱犬兽,纵身飞跃去台下,在各种园子里走动,將一颗颗煞气珠子餵给那些獒犬。
    待他餵送到一半,最底层的那个大园子里,令人心悸的气息暴乱起来,震耳的吼声响彻地宫,柳工常不得不继续浮下去去安抚凶物。
    一股脑把手里的珠子全部餵送进去,那凶物还是没有满意,柳工常只得暗骂一句:
    “孽畜,胃口越来越越大了。”
    而后快速飞浮去地宫出口,约莫是去拿更多珠子去了。
    童泰就那么静静躺在宽阔的站台上,耳朵里逐渐听不清此间嘈杂,內心的绝望让他想立刻死去,但他还有强烈的愿望没有实现。
    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门里,告诉掌门,告诉老祖!
    可他四肢碎裂,挪动一步都费劲,连爬出这广阔的地宫都是不可能的事,別说回到门里。
    灵脉和窍穴已经彻底被摧毁,仙基断灭,日后哪怕能活著,到了凡俗国度也只能做个乞丐。
    地宫上空有漆黑的木樑,盯得时间长了,让他想起了还没有被收入赤龙门前,父亲去世时的棺材盖儿,两者的顏色是一模一样的,那时候他在想,如果是自己躺进坟墓里,被棺材盖压上,黄土盖上,可怎么活啊?
    回想他这一生,七岁丧父,被母亲养到十一岁,然后被师父从凡俗乡间带回清灵山,庸庸碌碌修了十来年仙,好不容易长大,赤龙门又被敌人攻破。
    梦想跟著陶老祖能筑基有成,来了槐山却几经波折。
    眼睁睁看著董师兄为了救自己而死,没日没夜的吐纳灵力,终於突破到了练气五层,担负了门里一份生计职责,与掌门师弟约了以后要养一座兽园子,承诺了以后等掌门大婚要给他牵马执蹬......呵呵,就像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他的终途恐怕连块棺材板都没得盖。
    忽而,他想起了清灵山上那已经死了三年多的师父,临终前,老道倔强的说著:
    “这世道正是这般,可便是死,也不能教人小瞧了!”
    泪水止不住的从他眼眶里往出流,他哭著道:
    “师父,泰儿要死了,娘......”
    他好想再见一面那老道,好想好想再看一眼尚在凡俗间的老娘。
    约莫过了不到半炷香,眼泪不再夺眶,童泰心绪平復,陷入了呆滯。
    这辈子,他似乎从来也没有让人高看过。
    不久,吵杂的兽吼声重新清晰起来,他眸子中闪烁起了光亮,咬著牙挪动身子,往那宽台边缘一寸寸的移动。
    粘稠的血水沾湿了石台,终於,他来到了宽台的边缘,费劲的把头往下转,挑选著方位,下面正有数不清的猩红眸子欢迎他。
    曾几何时,他是那么惧怕死亡,而现在,对比起想要完成的愿望,死亡是何其的轻微。
    “自重……足矣。”
    童泰低声呢喃了一句,小心挪动著已经废掉的身子,拼尽了力气转动,跟隨著重力掉落下去。
    下落的速度很快,但他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却极慢,他再一次看到了老道临死前的狠愤、董师兄临死前的惊疑、掌门师弟日常那爽朗的笑容、陶师弟那缺德的嘴巴。
    最后,他的记忆定格在那阳光明媚的断水崖水池里,鯨儿在游著撒泼,青年在和煦的说话,自己在讲说未来的畅想。
    主动选择死亡,让门里魂牌碎裂,传回去那么一丝可能性,是他这二十多年养出来的笨脑袋,唯一能做到的事。
    灰色的衣角,染红了漆黑的兽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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