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梅里镇已经下了整整一夜。
    积雪覆盖了街道、屋顶、以及那些破旧的招牌。白色的,纯洁的,仿佛要將这个镇子所有的骯脏和绝望都掩埋在下面。
    但那只是表象——就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无法改变腐烂蛋糕的本质一样,这场雪也无法掩盖笼罩在梅里镇上空阴鬱的气息。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著门窗。
    铁匠铺的门上贴著黄色的隔离条,那些条纹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用黑色的字体写著“因疫病暂停营业”;麵包房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据说店主一家三口都染上了腐烙病,现在生死未卜……
    这本该是梅里镇一天中相对热闹的时候。
    按照往常,此时街道上应该挤满了来往的工人、採购食材的主妇、以及那些扛著大包小包的学徒们。
    但今天,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路上的行人出奇地少。那些已经染上腐烙病的人害怕別人的目光,害怕那些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更害怕被人发现后会遭到的驱逐和隔离,所以他们躲在家中,在黑暗和绝望中等待救赎或死亡的到来。
    而那些还未感染的人,则害怕被传染,害怕只要在街上多停留一秒,那种可怕的疾病就会悄无声息地爬上他们的身体。
    当然,也有天气的原因。
    那些不得不出门的人都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们行色匆匆,低著头快步走过,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和这样的时局下多做停留。
    寒风呼啸著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捲起一片片雪花。也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个衣衫襤褸的男人出现在了街道上。
    他的衣服破旧不堪,上面沾满了污渍和不明的液体。身体枯瘦如柴,就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最可怕的是他的皮肤通红,布满了溃烂的伤口,那些伤口流著黄绿色的脓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他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些已经化脓,有些还在渗著血。
    他的手里拎著一个酒瓶,瓶子里还剩下一小半瓶廉价的麦酒。
    他走得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息片刻,然后仰起头灌下一大口酒,再继续前行。
    有人绕了一大圈,寧愿多走十几米也不愿意和他擦肩而过。有人用手帕捂住口鼻,眼神中满是厌恶和恐惧。还有人甚至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离什么瘟疫之神。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迎面走来。
    她看到这个男人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急忙往旁边让开,几乎是贴著墙壁走过。当两人错身而过时,她远远地朝男人的方向啐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咒骂道:
    “病虫!怎么还敢跑出来祸害社会!警卫队都不管管吗?”
    她怀中的孩子似乎被嚇到了,哇哇大哭起来。
    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用那双充血的、布满红丝的眼睛瞪向那个妇女。他的嘴唇颤抖著,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身体也摇晃了两下,像是要衝上去理论。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愤怒——感染了腐烙病的人,脾气都会变得异常暴躁,那种病痛和绝望会將一个人最阴暗的情绪无限放大。但他现在真的没有力气了,连爭吵的力气都没有。他能做的,只有喝酒,用这种廉价的液体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暂时忘记那种无处不在的痛苦。
    这个男人就是凯登,最早一位被布洛克赶走的腐烙病患者,也是最早一批被老板“暂时”辞退的工人。
    曾经,他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干活,虽然薪水不高,但至少能养活自己,甚至还攒了一点钱,梦想著有一天能开一家属於自己的小铺子。
    但一切都在他感染了腐烙病之后被改变了。
    他的人生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无能为力。
    凯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在走,在这个白雪皑皑的早晨漫无目的地走著。也许他在寻找什么,也许他只是不想死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梅里镇的中心广场。
    广场很大,呈椭圆形,地面铺著整齐的青石板。平时这里会有小商贩摆摊,会有街头艺人表演,会有孩子们追逐嬉戏。但现在,这里空荡荡的,只有厚厚的积雪和刺骨的寒风。
    广场的正中央,正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雕像。
    那是反魔法坦克的雕像。
    雕像的底座是一块巨大的大理石,上面鐫刻著一行镀金的文字:
    “纪念钢铁玫瑰战役——蒸汽与钢铁之光,永照威士兰”
    凯登站在雕像前,仰头看著这座曾经让他无比憧憬的纪念碑。
    他听说过,在很久以前,梅里镇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这里只是威士兰帝国边境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镇上只有几百户人家,大多以务农和打猎为生。最高的建筑不过是教堂的钟楼,最“先进”的机械是磨坊里的水车。生活贫瘠但平静,日子单调却安稳。
    一切的改变,都始於那场“钢铁玫瑰战役”。
    那是威士兰帝国与精灵王国之间爆发的一场边境衝突。起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帝国选择了梅里镇作为前线基地。
    於是,蒸汽铁路延伸到了这里。
    一夜之间,这个偏僻的小镇变成了战爭机器的一部分。军队驻扎,工厂建立,铁轨铺设,大炮架起。
    无数工人从帝国各地涌来,无数物资从蒸汽火车上卸下。镇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扩张,就像一个突然被注入了强心剂的人。
    战爭持续了三年。
    三年间,梅里镇见证了无数次炮火,无数次衝锋,也见证了蒸汽科技的力量。那些反魔法坦克如钢铁巨兽般碾过战场,那些飞艇在天空中投下炸弹,那些机械化步兵用连发步枪撕裂低等精灵的魔法防御。
    最终,威士兰帝国贏得了胜利。
    精灵王国退守,边境线被重新划定,而梅里镇——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镇,成为了胜利的象徵之一。
    战后,帝国政府在这里建立了战爭博物馆,竖起了这座坦克雕像,还將镇子升格为“工业试点区”。
    更多的工厂被建造,更多的铁路被铺设,更多的人口涌入。梅里镇从一个农业小镇变成了一个工业重镇,从一个边陲之地变成了帝国扩张的前哨。
    这座雕像,承载的不仅仅是对那场战役的纪念。
    它代表著光荣,代表著荣耀,代表著蒸汽科技对旧时代的胜利。它的背后,是蒸汽机的轰鸣,是机械齿轮的咬合,是无数工人挥洒的汗水,是帝国向现代化迈进的脚步。
    这座雕像是一个標誌,一个象徵,一个承诺——它承诺著进步,承诺著繁荣,承诺著一个光明的未来。
    儘管梅里镇只是一个小镇,但在很多人眼中,它是辉煌的。
    它的工业化程度堪比一座中等城市。传说中,这里的地下隱藏著一条黄金矿脉,隨时等待著有缘者来开採。
    虽然比不上首都拜拉那种满地都是机会的大工业城市,但在边境地区,梅里镇已经是希望的灯塔。
    无数人怀揣著梦想来到这里,渴望在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渴望抓住那个传说中的黄金机会。
    凯登就是其中之一。
    他十五岁那年离开家乡,只身来到梅里镇,在工厂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座雕像前,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这个镇子传奇的一部分,为那些传奇的武器打造零件。
    但现在,当他再次站在这里时,一切都变了。
    雕像还是那座雕像,威武雄壮,光芒闪闪。但凯登已经不是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年。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水线工人,一个如今身患绝症、一无所有、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快没有的可怜虫。
    每天累死累活,拿著微薄的薪水,住著最骯脏的大通铺,吃著最劣质的食物,烟,酒这些很多他同事沾染的东西,他都不敢碰,最后还是没有积累多少財富。
    而现在凯登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已经不再在乎自己还充了多少钱。
    他用为数不多的积蓄开始发泄,甚至染上了他以前避之不及的廉价致幻剂,用所有的积蓄去买,那虽然不能治疗他的疾病,但能减轻他的痛苦。
    凯登终于坚持不住了。
    他的双腿一软,身体就像一根被风吹断的乾草一样,无力地向下坠去。他靠著一家已经关闭的店铺的墙角坐了下来,拼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至少还能保持半坐的姿势。
    那个酒瓶从他冻僵的手指间脱落,瓶口朝下插入了脚边的积雪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白色的雪地上形成了一个晕染开的深色斑点,就像一滴流不尽的泪水。
    凯登用冻僵的手,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注射器。
    注射器里装著某种深紫色的液体,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烁著诡异的光泽。这是致幻剂,是那些绝望的人用来逃离现实的最后手段。
    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买不起真正的药物,但至少还能花几个银幣还是能买到这种东西。
    凯登用颤抖的手指找到了自己手臂上的一条静脉。
    那条血管已经被无数次的注射摧残得支离破碎,周围的皮肤黑紫色一片,布满了针孔和腐烂的伤口。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针尖对准了那条血管,凯登狠狠地扎了下去。
    一阵钻心的痛楚传来,但那痛楚很快就被一种异常的温暖所取代。
    致幻剂进入了他的血管。
    在短短的几秒钟內,凯登的意识就开始分裂。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变透明了,就像一个肥皂泡一样,隨时都可能破裂消散。但那不是恐怖,反而像是某种解脱。
    他看到了天堂。
    那是一片璀璨的,充满了无限温柔的光。在那片光芒中,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腐烙病,没有人世间的一切骯脏和苦难。一切都被洗净了,被原谅了,被拥抱了。
    他看到了太阳。
    一个巨大的、永恆的太阳,就悬浮在他的眼前,散发著无尽的热量和光芒。那太阳不是天上的那个太阳,而是某种更崇高、更伟大的存在。它用它的光芒拥抱了凯登,用它的温暖消融了他心中所有的冰冷。
    他看到了永恆。
    一切的痛苦都只是一瞬间,一切的绝望都只是一场梦。在永恆之中,时间失去了意义,过去和未来都不再重要。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永不终结的温暖拥抱。
    凯登漂浮在这片光辉中,就像一个婴儿漂浮在温暖的羊膜液中。他感觉到了真正的安详,真正的满足,真正的……
    然后,光开始褪去。
    太阳在远离。
    天堂在消散。
    凯登逐渐地从那个美丽的梦境中被拉回来,回到了这个寒冷的地狱之中。
    浓烈的冷意重新扑面而来,刺痛著他的每一寸皮肤。身体的痛楚也回来了,那种烧灼、撕裂的感觉……一切都回来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神的拥抱。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有『奇效药』!药店里有『奇效药』!”一个男人在大喊大叫,“可以治疗腐烙病的『奇效药』!”
    凯登的身体一震。
    他睁开了眼睛,循著声音望去。在距离这里大约五六十米的地方,一家药店的门窗前聚集了大量的人。
    那家药店是镇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叫“圣疗之手”,老板是个叫哈特曼的中年男人。
    “他们说那家店里面有很多这种药!”又有人在喊,“但是那个贪心的老混蛋不肯卖!他说一定要花多少钱才能卖给我们!花多少钱……”
    声音模糊了,但凯登能听出那个声音中的愤怒——那是被逼入绝境之人最后的怒吼。
    紧接著,激烈的对骂声响起。
    “他妈的你就是个阴暗的吸血鬼!你就是想趁火打劫!”
    “永恆啊,他竟然要一个『奇效药』五个金格伦!”
    “我们快死了!快死了啊!”
    然后,是打砸物品的声音。
    玻璃破碎,木头劈裂,铁门被砸得嘎吱嘎吱直响。不仅仅是那个最初喊叫的男人在砸,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他们像发了疯一样,用手砸、用脚踢、用身体衝撞,破开那家药店的防线。
    而在凯登的心中,一道火焰被点燃了。
    那火焰最初只是一个小小的火星。
    凭什么那些健康富有的傢伙可以心安理得地將我们拒之门外?凭什么那个该死的药剂师可以囤积著救命的药,却要我们付出根本拿不出的代价?凭什么我们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绝望和痛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然后,火星迅速燎原。
    那道火焰开始吞噬凯登心中的一切。在那道火焰中,所有的理性都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最原始的、最疯狂的反抗欲望。
    凯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限,每一个动作都伴隨著剧痛,但那道火给了他力量。他循著声音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很蹣跚,但却很坚定。
    当他走近时,看到了一幅疯狂的景象。
    药店的门已经被砸开了,玻璃窗也碎成了一地。店铺內一片狼藉,货架被推翻,药剂瓶散落一地。
    药店老板哈特曼被逼到了柜檯后面,蹲在地上抱著脑袋,绝望地尖叫:
    “不行!不行!这不行!这些药很贵的!”
    没有人理会他的呼喊,甚至有靠近的人上去连踹了哈特曼几脚。
    凯登也加入了这场疯狂的行动,他宣泄著心中一切的痛苦与愤懣,竭尽全力地发出了沙哑的咆哮。
    也就在疯狂的时刻,一声尖锐的哨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刺穿了混乱的人群,瞬间让所有人都停顿了一下。隨之而来的,是警察的身影。
    警察们毫不客气地挥动警棍,砸向那些在现场的暴乱者。没有人能逃脱,没有人有足够的力气去反抗。那些本就体弱多病的患者们,在警棍的挥舞下纷纷倒地。
    凯登也被击中了。
    一根警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肋骨上,发出了一声令人作呕的骨裂声。他惨叫了一声,倒在了地上。鲜血混著脓液从他的嘴角流出,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镇压还在继续。
    最后一批暴乱者被驱散,警察们开始整理现场,询问目击者。店主坐在地上哭泣,他的药被完全摧毁了。虽然,那些药本来也可能救不了几个人。
    凯登躺在血泊中,他能感受到生命在缓缓流逝。
    凯登躺在血泊中,他能感受到生命在缓缓流逝。
    世界陷入了黑暗,可也就在那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点。
    然后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充满了整个世界。
    他仿佛来到了真正的天堂,而也就在天堂,缓缓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虽然他无法用言语描述那个存在的形態,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注视著他,呼唤著他。
    凯登的嘴唇颤动著,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低声祈祷:
    “永恆的主啊……是您吗?救救我……我想要……活……”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就像临死前的呼吸。
    但那道身影似乎听到了他的祈祷,朝著凯登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他逐渐地痴了,意识开始摇晃。但那没有关係——因为当他伸出手,试图去握住那个身影伸出的手时,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他感到了无比的温暖。
    这里是真正的天堂,他会永远待在这里,不会再次从冰冷的地狱中醒过来。
    ……
    现实中,惨烈的药店內舞台化般狼藉满目,破碎的货架倾倒成山,地面污血斑斑。几只血肉蜥蜴怪疯狂地撕扯著倒地警察的尸体,尖利的爪牙撕裂著破碎的肌肉与皮肤。
    一个黑袍人,静静地站在凯登的身前,將左手轻轻地按在了凯登的头顶,然后右手將一针浓稠药剂推入了凯登的血管里。
    很快,“凯登”再次站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站起来的,已不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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