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一百二十秒。
    实在不多的时间。
    许京乔这一番话说完,已经又过去了二十来秒。
    谢隋东手中拿著的,就是他那黑色的手机。
    但他没有看一眼。
    男人目光始终盯住的,是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这是他第一次爱上的女人,也已知是最后一个。
    谭政说,那你不能这样下定论,很多人在最爱彼此的那个时候,都是这样以为的。
    谢隋东没有跟谭政辩论。
    他有多爱许京乔,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种一边恨她一边爱她的滋味,有多折磨心臟。
    只有他自己身体最清楚。
    谢隋东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他笑了一下:“我很高兴。你终於给我介绍岳父岳母了,还说爱我。”
    “我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了。”
    气氛並不紧绷。
    谢隋东復盘了下过去几年的心路歷程:“当初,你在恋爱期间、婚內,心不在焉的敷衍我给的爱意。我问你有多爱我,你每次只会低头,沉默。”
    “我不失望?我是铁打的?许京乔,我很难过,但我说什么了?什么也没说。事后我在心里给你找理由,找理由的间隙里,也有过一秒两秒的觉得你太诚实,说不出违心骗我的话。就是不爱。”
    那根温度很烫的薯条。
    在许京乔指尖捏著。
    番茄酱。
    蘸了又蘸。
    她没有吃过一口。
    谈恋爱期间也好,新婚期间也好,谢隋东关於感情的復盘她听过很多次。
    但都没有办法坦然地给出回应。
    她心里装著秘密。
    一次次的有口难言,让两人的沟通,总是隔著什么,不够彻底。
    那也是她话少,总会低头沉默的根源。
    小时候,她明明也是一个嘰嘰喳喳,绕著爷爷奶奶膝下,说个不停的小女孩。
    谢隋东高大而健硕,打量面前乖巧但没有安全感的许京乔。
    “我的问题,才让你对我这样没有信心。”他用目光描绘她的脸蛋,试图把她的心拉近,“那我今天可以清楚明白的告诉你,许京乔,一直是我在跟你乞討爱,只是我傲慢自大,习惯了站著就把饭要到嘴,你如果爱我,那我的姿態可以是跪著。”
    “再说回以前。我们的问题,出在你是在我极度没有安全感,在我怀疑你爱不爱我的那个阶段,你去了波士顿,接踵而至的是日记。”
    “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拼拼凑凑,拼图一样,拼出了一个答案。为什么我的老婆对我总是心不在焉,连看我表白时的眼睛都游离、不敢,我好像找到了这个让我十分在意的,很严重的问题的答案。”
    “我以为你心里有別的男人。如果从感情角度出发,那对我来说是一个最坏的答案,因为这世上,什么我都可以阻止,唯独你喜欢谁,对谁动心,我无法阻止。”
    说到这里,他挑挑眉:“就像你恋爱期间从不对我表白一句,侧面的都没有,婚內更是从不表达爱我,就连最基本的性事,都是我一个人主动,哪怕很久不见,你也不会主动缠上来要个拥抱,亲我两下。我不伤心?”
    “別人都说小別胜新婚,我却完全感受不到。但你吃到同事分享的好吃的香草冰激凌三明治,会买同款,算著我回来的日子,给我留一个在冷藏层里。你好像既爱我又不爱我,太分裂了,我也被你搞得精神分裂了。”
    谢隋东盯著她把那根薯条翻来覆去蘸番茄酱。
    但是没吃的样子。
    心想,她爱我的。她刚刚说了。
    还有,她的微表情,微动作,骗不了人。
    眼前的人,爱他,但又不要他了。
    谢隋东心臟酸胀,努力表达我需要你:“许京乔,我没有索要很多,也不会不选你。恋爱,新婚,是我一直拿热脸贴你,你感觉不到?”
    “外边的人以为我对老婆多大男子主义,耀武扬威,实际上,我窝囊得很,我自己找藉口哄好自己,在家不敢抱怨一句,就像当初不敢去波士顿闹到你面前一样,就像我自找难堪但还是去了波士顿那次。怕不被选择的,难道不是我?”
    “……”
    许京乔手中的薯条,没拿住。
    谢隋东说:“很好笑。我到了那里,得知你跟一位师兄去了巴塞隆纳旅行,我头脑衝动的想法是,拿一把枪,把你们都杀了,我也不活了,死之前也得把你拖到我自杀的坟地里。
    但理智上,我没那么做,我想起你给我留的冰激凌三明治,很甜,很淡,但那是你的心意。我也想起你接吻时试探地勇敢伸过的舌尖,还有你对我说过,你最討厌威胁別人生命去解决问题的人。
    我不想到死给你留下这么个印象,也不想下辈子再见面,你想起来,哦这个人是个暴力狂,我离他远点儿。”
    復盘到这儿,谢隋东按在手机上的修长有力手指,握起了拳。
    仿佛这样,就能制止抖得越来越凶的手。
    许京乔把这当做告別,但给他的那些疑惑清除了一些杂质:“去巴萨罗那是跟傅量,我把他当哥哥。当时知道你强制退役,我以为你为了別人做到那个程度。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才出去旅行换换心情。”
    “说实话,现在再想起那些,已经没有当初难过的感觉了。”她抬眼,看谢隋东:“有些感觉,错位了,就再也合不上。”
    肯德基里,响起了新年的热闹音乐。
    全国欢腾。
    谢隋东在这个靠窗的座位,瞥了一眼外面的大雪纷飞。
    等到回过头来,泪水充满眼眶时,男人看到的许京乔,又是毛茸茸的。
    就像隔著一层雾,隔著一个梦幻的泡泡,看不真切。
    但是,又的的確確实在太想摸得著了。
    “那怎么办,我不会放你走。”谢隋东还是在乞討,但乞討得理直气壮:“你就当我是一条狗,遇到了难啃的骨头,太想追著尝一尝味了。”
    “不瞒你说,如果当初你在山洪丧生,给我留下孩子,那么我尽心尽力把我们的孩子抚养长大,给他们最好的一切。”
    “如果没给我留下孩子,那我会跟你去。我在这个世上,没有特別爱吃的东西,没有特別爱喝的酒,没有特別值得我眷恋的亲情,我和父母的关係,始终淡淡的,你看得到,他们没有特別需要我,我也没有特別需要过他们,但我们的夫妻关係不一样,民法典把配偶放在亲属的第一位。我也是。”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这样说。
    知道后呢?
    许京乔皱皱眉,提醒他说:“你的手机在响了。”
    肯基德墙上的时钟。
    已过零点。
    谢隋东知道,接起电话,得到的就是许京乔既爱他又不爱他的那个答案。
    男人沉默几秒,望著她。
    可以说是在给妻子表忠心,也可以说是夹杂著几分愤怒的抱怨:“你为什么从来不允许我了解你呢?你把大部分的智商,用来防范我。”
    “我赌不起。”
    许京乔再度抬起脸来。
    盈盈的眼睛,看著满眼泪水的谢隋东,“我拿什么赌?就连现在,我也不知道,你接起电话后,亲情爱情到底哪个凌驾於哪个之上。”
    到现在,还是不信他。
    谢隋东看著她冷静淡定,小巧圆润鼻尖不知是要哭鼻子,还是怎么导致的泛起薄薄淡淡的粉红。
    他是属於事实离婚了,心里始终没离。
    那股埋怨还是站在丈夫的角色上。
    发出的声音,是嘶哑,並崩溃的:“可是许京乔,我们是夫妻。”
    “夫妻关係在我这里,必须要凌驾於任何关係之上!”男人像是给她强调,像是绝望的打算用这个身份死死地桎梏住妻子,这个要跑的妻子。
    谢隋东最后一句,几乎是从被痛苦撕裂的喉咙里低吼出来:“许京乔,我是你的丈夫,你唯一的合法丈夫。倘若我爸妈把我生得缺胳膊少腿了,我会恨他们產检做得不到位凭什么生下我。你刚刚在世界和平给我一巴掌,我想的却是还好有个藉口来你这无功受这一巴掌的禄!我贱的狗都不如了!”
    被拋弃的滋味,不被认可与信任的滋味,太痛太痛了。
    谢隋东站起身。
    拿起那不断响起的手机。
    一时间,仿佛全世界都在找他。
    响声断掉,又再一次来。
    谢隋东居高临下,打量沉默理智的许京乔。
    她的不动,把他的歇斯底里衬得好不识趣。
    男人自嘲地挑眉,笑道:“你让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很多,爱吃的,爱喝的,比如你留给我的三明治,你买给陈昂的那杯温吞奶茶,你让我体会到了朋友说过的那种,倦鸟不管飞了多远,累了就能沿著路线找回的那个温暖归巢。”
    “许京乔,我倒要看看,你跟我父母多大的事,让你把我放在你的对立面。”
    手机屏上,未接来电一串。
    母亲打来的。
    姐姐打来的。
    好友打来的。
    就连八百年不联繫的亲戚,也打来了。
    谢隋东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了声:“饿了就吃,薯条不是拿来蘸著玩的。新年快乐。”
    说完,谢隋东拿手机走了出去接。
    他想透透气了。
    许京乔抬起头,泪雾扑满的眼睛,隔著窗子,隔著落雪。
    看到男人站在肯基德落地窗外,接起了电话。
    同时,谢隋东单手开烟盒,咬出一支烟在唇上衔著。
    接通的,不知是谁的来电。
    只见谢隋东咬出烟后,所有身体动作陡然间就顿住了。
    挺拔高大的身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后,听了电话好久好久,手中的烟盒,被他那修长有力的宽大掌心,捏得逐渐变了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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