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钟后,陈念北睁开眼。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是夸张,真的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因为他的眼神变了。
    从那个平时总是带著点隨和笑意的学生,变成了《雷雨》里那个在压抑中挣扎的周家大少爷。
    不是靠化妆,不是靠服装,就是那么一个眼神。
    空洞,疲惫,深处藏著某种快要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抬起手,不是戏剧化的动作,而是一个极其生活化的细节。
    用手指捏了捏眉心,仿佛那里有根紧绷的弦,隨时会断。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把空椅子。
    那是他的“繁漪”。
    “你又来了。”
    陈念北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能钻进人耳朵里。
    不是念台词,是说台词。
    语气里带著一种疲惫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恐惧这个女人的出现,恐惧她带来的那些他不想面对的情感。
    王浩坐在前排,眼睛一眨不眨。
    他太熟悉这段戏了,他自己练过不下很多遍。
    但陈念北的处理方式……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演周萍时,会刻意表现出那种被纠缠的烦躁,语气会更冲,动作会更大。
    但陈念北不是。
    陈念北的烦躁是內收的。
    表面看起来甚至有些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快要溢出来的压抑。
    就像一壶烧开的水,盖子被死死按住,只能从缝隙里冒出丝丝白气。
    “我说过很多次了,”
    陈念北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们之间……不该再见面了。”
    他说“不该”两个字时,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顎,那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坐在前排的李老师看见了。
    那是人在说谎时的下意识反应。
    周萍在说谎。
    他说的“不该”,不是真的认为不该,而是在强迫自己认为不该。
    李老师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
    教室里其他同学的表情也开始变化。
    那些原本带著看热闹心態的人,渐渐坐直了身体。
    那些抱著审视態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陈念北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大步,是很小的半步,脚跟先著地,然后才放下脚掌。
    那是想靠近又强迫自己停下的犹豫。
    “你放过我吧。”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繁漪”,而是看向窗外。
    但眼神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但那哀求里,又藏著某种自私。
    他不是真的在为繁漪著想,他是在为自己哀求。
    求这个女人放过他,让他能继续他怯懦的、逃避的人生。
    那扎的心跳加快了。
    她想起在怀柔的片场,陈念北被按在教堂地上时那个眼神。
    那时的他是小满,屈辱,愤怒,不甘。
    现在的他是周萍,懦弱,自私,可怜。
    完全是两个人。
    但那种真实感,那种让观眾忍不住屏住呼吸的真实感,一模一样。
    陈念北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短促的、自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他说,终於转过头,看向“繁漪”,
    “但我又能怎么样呢?”
    这句台词,王浩自己演的时候,会带著强烈的自责和痛苦。
    但陈念北不是。
    陈念北的语气里,自责只有三分,剩下的七分,是那种“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的推卸。
    甚至还有一点点……理直气壮。
    就像在说:我是对不起你,但我也很无奈啊,所以你就別逼我了。
    这种处理,让周萍这个人物的可恨之处显露无疑。
    但也让这个人物更真实了。
    人就是这样复杂的动物,做了亏心事,不会纯粹地自责,总会找理由为自己开脱。
    教室里静得可怕。
    有人已经忘记这是课堂选角,仿佛真的置身於周家那个压抑的客厅,看著这对被命运纠缠的男女。
    陈念北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个关键动作。
    在剧本里,这时繁漪应该上前一步,逼问他。
    所以陈念北后退,既是身体的反应,也是心理的写照。
    他想逃。
    “你別过来。”
    他说,声音突然变冷,但冷里透著虚,
    “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嚇到了。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那种强装的冷漠,变成了慌乱,还有一丝羞耻。
    羞耻於自己居然说出“喊人”这种话,像个被欺负的孩子。
    这又是一个剧本上没有的细节。
    李老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陈念北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颤抖,是那种细微的、指尖的轻颤。
    他看著自己的手,眼神里有厌恶,厌恶这样的自己,但又无能为力。
    这个停顿很长。
    足足有五秒钟。
    教室里没人说话,没人动,甚至没人咳嗽。
    所有人都被这个停顿抓住了。
    那不是空白,那是饱满的、充满张力的沉默。
    然后陈念北抬起头。
    这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压抑、懦弱、逃避,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决绝。
    “好,我说实话。”
    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我不爱你,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那些话……那些承诺……都是我骗你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震住了,又像是终於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有种虚脱般的释然。
    但释然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恐惧就涌了上来。
    他看著“繁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恐惧她的反应,恐惧这件事带来的后果,恐惧一切可能失控的局面。
    “所以……求你了,”
    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著哭腔,但哭腔里没有眼泪,只有乾涩的哀求,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转过身,背对“繁漪”。
    肩膀垮了下来,不是放鬆,是那种彻底放弃抵抗的垮塌。
    他就这样站著,背对所有人,一动不动。
    教室里依然安静。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在地板上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秒,也许有半分钟。
    陈念北的肩膀缓缓挺直。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
    微微鞠躬:“我的表演结束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还是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戏里。
    王浩张著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拿著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陈念北?
    是那个台词都说不好、走位都记不住的陈念北?
    他刚才还想著安慰这廝,“以后多练练”?
    到底是谁需要安慰谁啊?原来我才是小丑!
    王浩在心里哀嚎。
    那扎悄悄鬆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看著周围同学的表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於吐出来了。
    看吧,她心里想,我说过他不一样了。
    李老师摘下眼镜,慢慢擦著。
    她的手很稳,但擦了很久。
    然后她戴上眼镜,看著陈念北,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坐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陈念北走回座位。
    经过王浩身边时,王浩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佩服,不解,还有一点点……失落。
    陈念北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就像刚才那场震撼全场的表演不是他演的一样。
    王浩愣了愣,也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忽然明白,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追上的。
    那是一种……天赋。
    不,不光是天赋。
    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像是经歷过很多才能沉淀下来的东西。
    可陈念北才二十岁啊。
    王浩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重新看向讲台。
    李老师已经恢復了平静。
    她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下一个,十三號……”
    选角继续。
    但接下来的表演,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包括表演的人自己。
    刚才陈念北那场戏,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涟漪还在不断扩散。
    每个人都在下意识地比较。
    比较自己的表演,比较刚才那场表演。
    然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不在一个层次上。
    不是好坏的问题,是维度的问题。
    就像小学生作文和名家散文的差別。
    李老师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气氛。
    她加快了进度,后面的表演点评都简短了许多。
    一个小时后,所有试戏结束。
    李老师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最后停在陈念北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开。
    “今天的选角,让我看到了大家的进步。”
    她说,语气比平时温和,
    “特別是有些同学,让我很惊喜。”
    她说“有些同学”时,目光飘向陈念北。
    所有人都懂了。
    “角色分配,我会综合今天的表现和平时的成绩来决定,明天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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