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山装作不知。
    陆笑麟就是质子。
    林春山到死守口如瓶,陆笑麟便一生不知。
    林春山百年后,陆笑麟和顾老爷子有师徒的名分,要是还能得对方喜欢,看似深陷险境,其实谋了生机。
    顾老爷子很满意林馥的回答。
    他有意招陆笑麟为孙女婿,既能收了蓬门,又能遂孙女的心愿,两全其美。
    要是陆笑麟知道真相,以他的脾气,怕是会把天掀翻,到时候就不能留了。
    顾老爷子看中的是陆笑麟的性情,忌惮的也是他的性情。
    “你呢,又是怎么知道的?”
    顾老爷子收起笑。
    眼神说不出的恐怖。
    林馥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
    老头猛地放下茶杯。
    林馥没被响声嚇到,反倒端起面前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老头眯起眼睛,思索片刻,厉声问道:“你看了你父亲写的揭发信?”
    “不曾。”
    “怎么可能?!”顾老爷子不信林馥的说辞,狞笑一声,“我就知道林继海不老实,还跟我说证据和信件只此一份,竖子!邇敢骗我!”
    林馥看著他歇斯底里,淡声道:“顾爷爷,您看过我父亲编的戏么?”
    不等对方答,林馥便娓娓道来:
    “里面有这样一段,太子为谋皇位,里通外敌,放匈奴入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百姓的尸体垒得比房子还高,水井被自尽的妇女和儿童填满,乌鸦吃得飞不动,野狗吃得肚子坠到地上,池塘里的黄鱔吃得有人的小臂粗……”
    “皇帝和朝臣活捉匈奴,拿实太子通敌的证据,你猜后面如何?”
    顾老爷子目眥尽裂。
    仿佛面具被揭掉。
    林馥猛地把茶杯放到桌上。
    砰的一声!
    她说:
    “皇帝和朝臣不仅没有向天下人昭告太子的罪行,还瓜分了太子和匈奴合谋抢来的民脂民膏,充盈早就被挥霍一空的国库,载歌载舞!大吃大喝!还要全天下歌颂他们的退敌之功!”
    顾老爷子移开目光。
    林馥站起来。
    “顾爷爷,你很多年前就不见人了,对外说是退休,你整日藏在顾庄,到底是修身养性,还是无顏见世人?或者是怕这朗朗乾坤照亮你的嘴脸!”
    “你!”
    顾老爷子指向林馥。
    眼中迸射骇人精光。
    仿佛下一秒就要捏死她!
    女人丝毫不动,雾黑的眼睛沉静如棋子,既像她的父亲林继海,也像她的爷爷林春山。
    二十年前,林馥父亲林继海拿著揭发信和证据上门,劝说顾老爷子处置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顾南枝的父亲——此人勾结境外诈骗团伙,充当中间人和保护伞,残害千千万万个无辜家庭。
    顾老爷子震惊过后,说一定会给他们交代。
    转头却买通密语杀手,刺杀林继海和向明月夫妇。
    他以为销毁揭发信和证据,就能保儿子高枕无忧。
    他以为林家树敌眾多,林春山到死也怀疑不到世交顾家头上。
    万万没想到,林继海虽然没有跟林春山说,却早就把事情原委写进戏曲剧本,前半部分在林宅,后半部分在向兰生手里,而向兰生早已对顾家起疑,屡次三番点拨林馥。
    而林馥,直到拿到三春图中的前两幅,才慢慢回过味,这些年在美国,臥薪尝胆,一点点把当年的真相拼齐。
    她不能跟陆笑麟说。
    因为林馥已然看透,上一世陆笑麟不满三十便身首异处的原因——顾老爷子要招他为孙女婿,收了蓬门,而陆笑麟死也不从,不娶顾南枝便只能丟掉性命。
    “你跟我爷爷並无约定,你说那三幅画换三个承诺,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是否知道杀害父母的真凶,试探我是否接手蓬门。”
    “你知道我要跟阿麟结婚,知道蓬门永远也不可能归顺顾家,所以对我们动了杀心,就像当年杀害我父母那样。”
    “顾爷爷,满意吗?”
    林馥张开手,转了一圈,“看到我还健康活著,高兴坏了吧。”
    顾老爷子捂住胸口,喘了两口粗气,朝周围使眼色。
    暗处有人走出来。
    袖口刀光闪烁,冰冷至极。
    林馥太熟悉这道寒芒了。
    彼时她只看到寒光,父亲便躺在血泊中咽了气,母亲扑向凶手,以身相护,才留下她这条小命。
    林馥冷笑,“你最好不要动我,否则我死了,你也得陪葬。”
    “好大的口气!”
    老头再次拍桌。
    猛地,脸色灰败,呕出一口鲜血。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前的血渍,震惊地看向林馥,“你对我下毒……什么时候?!”
    林馥不应,只是警惕地看著逼近的杀手。
    她没有近过老头的身。
    老头防著她。
    她也防著老头。
    顾老爷子抬手,杀手停住脚步。
    “解药!给我!”
    林馥问:“……你是不是感受到气血上涌,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是!”
    顾老爷子说著,再次吐出一口血。
    林馥莞尔一笑,“这就对了,继续感受吧,顾爷爷,越感受越严重。”
    “你!”
    老头掷出茶杯。
    林馥躲开,缓步倒退,正正站在穿堂风的下风向,睡莲的香气,顾老爷子已经闻惯,他察觉不到其中夹杂的微妙木香,更不会知道木香来源林馥。
    林馥出发前,將可以“忘忧”的褐色膏体捏碎放进香膏,涂抹在身。
    虽然只有一小段,但也够了。
    体温会让香气加速挥发,在室內聚集。
    这块忘忧药,取自鎏金浮屠塔底层暗格,浮屠塔里没有佛骨舍利,只有这一块说不清来歷的小药膏。
    病人闻了可以忘忧解怖。
    林馥小时候靠它熬过来,陆笑麟长大后靠它忘记她活著。
    但药膏还有个作用——心中没有忧惧,只有愤怒的人闻了会血脉逆行。
    顾老爷子本来就是暴脾气,林馥不激怒他,他只要闻了都会慢性中毒,更何况林馥有备而来。
    “顾爷爷,顾伯伯去哪了,怎么你都吐血了,他作为儿子也不管?”
    顾老爷子紧咬牙根,察觉不对,询问周围的人,得到回答后,脸色变了又变,十分骇人。
    “是不是去参加拍卖会了?”林馥天真烂漫,一字一顿,“有涤罪玉佛的拍卖会,是吗?”
    “你给我儿做局!”
    顾老爷子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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