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的剪影不再是镶著金边,而是变成了深沉厚重的群青,如同蹲伏的巨兽,默然守护著即將到来的长夜。
    树木的细节渐渐模糊,融成一团团墨绿的云。
    声音也愈发稀少了。白日里所有尖锐的、粗糙的声响,都仿佛被这暮色这只柔软而巨大的手掌抚平、吸纳。
    当西天最后一道緋红色的光丝也终於被地平线吞没。
    两位守院门的弟子倒不曾想到出去一趟的白昭文回来时候居然带两大坛的烈酒回来。
    却不过是惊讶一眼便放行过去。
    白昭文大袖飘飘,凭风而行,向三山当中主峰天鍔峰行去。
    道院之中,无论是內院亲传,还是未曾入门不过被检测出灵根等候入院大考,水畔竹楼的弟子,都从未有过宵禁之说。
    除却芒山对於汉人生员而言是禁区外,每个生员在自己的区域里都没有繁琐的规矩。
    天鍔峰亦是如此。
    毕竟其实三座山对於这些熙州修行者来说,到底还是太大了些。
    白昭文隨意感应了一下。
    那酒摊摊主身上他下的无忧草蛊虫显示的位置还在大约他出现的街道上。
    只是他也不急著收网。
    那酒摊摊主极为专业,喝下那他加了些无忧草的红果酒汁,定然有所提防。
    待到他千方百计也查不出自己下了什么东西,终於是忐忑地放下心思露出马脚。
    到时候再查下去也不迟。
    ……
    ……
    日光渐渐变得稀软,像一块被多次浣洗的旧绸,温吞地掛在天边。
    最初那份炽烈的金辉,已然收敛了锋芒,转而化作一片醇厚的、暖融融的琥珀色,流淌过云层与山脊,为万物都镶上了一道恍惚而温柔的金边。
    风也歇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鼻息,拂过树梢时,只惹得叶片发出些倦怠的沙响,像是梦囈。
    归鸟的翅影划过天际,投入林间的聒噪也渐渐平息,化作零星几声慵懒的呢喃。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这斜照里也变得安静,仿佛跳完了最后一支舞,正缓缓落定。
    两颗红彤彤的灯笼一前一后,仿佛是什么狰狞凶兽睁著这般巨大的眼睛,从山道上慢慢移动上来。
    猩红的眼睛时不时还一明一暗,仿佛凶兽眨眼……只是並不可爱。
    还有些凶残悽厉的味道。
    其实只是由於灯笼在夜风里被吹到了酒罈子后头摇摆闪现所致。
    天鍔峰的环山山道確实算的上长。
    不必计算三体问题也会发现一件事情。
    那猩红的眼睛总是会对著天鍔峰侧的芒山露出凶光一眨一眨。
    两名才在本月初一由於多次申请调岗逃学不听左院开坛讲道,罚看门一月的弟子不由得目瞪口呆。
    凶悍!
    不愧是什么背景都没有就敢在入院大考上,一木茬子戳死一个面不改色的狠人。
    两人对视一眼,嘖嘖讚嘆不已。
    这位白师弟进门的时候,还向他们两人打了个招呼来著。
    白师弟那个彬彬有礼啊……
    他们二人还道是白师弟採买了年货回山,隨手带了两顶红灯笼回来。
    没想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看著毫不招摇老老实实温文尔雅的白师弟……实在是创意十足。
    就是把他们二人绑在一起,也想不出来这种主意来。
    ……
    ……
    任何知道白昭文与芒山上恩怨的人,都自认为根本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种挑衅人的法子。
    始作俑者同样不知道。
    白昭文登上天鍔峰,只觉周遭的人不知为何今夜看他的有些多。
    只是白昭文还以为是一般来说不曾有人深夜上天鍔峰的缘故。这些內院弟子的眼神除了震惊之外,竟然都还有一丝令他觉得莫名其妙的佩服。
    直到连本来应该在洞府里等著他的陈十四都出现在他面前。
    白昭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
    陈十四极为感动,难得放下怀中的剑。
    “我只道你这辈子都是阴惻惻缩在后头的性子是我陈十四错看你了。”
    白昭文挠挠头道:“就是咱们这般人尽皆知的关係,我带两坛烈酒上来看你……值得这般感动么?”
    陈十四放下剑,神情开始愕然。
    陈十四剑心通明,自然听得出白昭文此刻的疑惑。
    陈十四揉一揉眉头。
    陈十四沉默良久,抱著长剑,指了指白昭文扁担前后的红色大圆灯笼。
    “那你买这两玩意是做什么的?”
    白昭文皱眉道:“新年要到了……你家门口不掛灯笼么?”
    陈十四深吸一口气。
    “白兄……你觉得,大约隔著一个山头看过来,看著这大红灯笼是什么感觉?”
    白昭文脸色一变,他担酒挑灯一路而来,確实想不到远远看著这两盏红灯是什么感觉。
    旋即即刻反应过来。
    坏了!
    天鍔峰对面是芒山!
    白昭文伸手摄下灯笼,然而想到自己这一路缓缓登山而上,此刻早已是迟了。
    白昭文幽幽嘆息一声,哀怨犹如山中吊死的女鬼。
    纵然他和芒山上的许多旗人早已无法修復,血仇早已结下。然而此刻承受著重压第一线的依旧还是陈十四。
    前些日子受辱好不容易沉寂下来几日……今日却又出了这档子误会。
    完了……
    白昭文欲哭无泪。
    陈十四拍开两坛烈酒的泥封,馋虫早已大动。
    周遭的內院弟子闻到酒香,却都扭过头看来。
    倒是有一位少年內院弟子,伸出拇指敬佩望著白昭文,讚嘆道:“壮哉!”
    白昭文回了半礼,勉强笑了一笑。
    陈十四挥手,扯著白昭文扁担中酒壶,向周围道:“各位都让让,这是为我送酒来的。”
    眾人忙不迭让出一条通道来,为陈十四与白昭文回到洞府开道。
    太勇了。
    不敢沾边。
    今夜天鍔峰、问道峰以及芒山的灯火都比往日里多亮了一些时刻和人家。
    ……
    ……
    白昭文抬起头,皱眉道:“你的洞府居然当真是一个洞?”
    所谓洞府,在数千年前,倒確实是避世的修士在青山秀水中,隨便寻一个洞穴,支上几根木椽住下。
    毕竟是修士,倒也没有什么蛇虫猛兽之患,风雨暑寒之苦。
    唯一难以抵御的可能便是本地大妖的袭击……却也不是靠著一扇墙能挡住。
    然而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修士的数量不知道多了多少。修士也讲求威仪庄重,当真住在石缝山洞的修士便不知道少了多少
    连带著洞府一词,也不过是修士居所的代名词。
    陈十四頷首,理所当然道:“难不成还要住什么很好的地方么?”
    白昭文表示理解。
    陈十四吸了一口烈酒的香味,已是再难忍受,取了个大碗出来,道:
    “是给你的灵材卖不出去?还是炼药有什么困难?”
    陈十四摇头道:“失败一两次算什么?”
    “丹药本就是极难练成的东西。我仰天道宗,最为年轻的丹师也不过才炼出人生第一炉的丹药。”
    “放轻鬆。就是炼不成,便可以试一试去买,买不到倒也无所谓,大不了那些亏了的灵材算作送给你的。”
    陈十四目光越过白昭文。
    烈酒……如何还不来?
    白昭文低声无奈道:“成了一大半了。”
    “大约三日之后,第一炉的养气丸便可以出炉。”
    陈十四吸了吸口带著酒香味的空气,道:“没事,不过只是邪小小灵材,咱们先喝些……”
    “等等,你方才说什么?”
    陈十四楞在原地。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烈酒。
    什么叫做三天之后第一炉丹就要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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