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文简单洗了身上的汗水,身上有些发虚。
    年轻还能胡闹实在是一件好事。
    香汗淋漓的小柔披著被子,几乎散了架一般躺在床榻上。
    白昭文简单挽起头髮,加上了髮簪。精神奕奕披上內里的青衫,外罩著素日里穿的白布道袍。
    “今夜我不回来吃饭了……也可能不回来睡。”
    小柔顾不得腰身酸疼,仰头问道:“你去哪儿?”
    白昭文嘆息了一声道:“你家少爷出了玄研成果,得去见一见背后的金主大人了。”
    小柔扯著被角,低声问道:“咱们……是不是该合床睡了?”
    白昭文想了片刻,道:“我平素睡的迟,起的早,若是你不在意的话,便合床也无妨。”
    白昭文无奈看著床上抱著被子傻笑的少女,推门出去,闔上门,吸了一口山风。
    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心一辈子的人当真很幸福。
    ……
    ……
    白昭文出门片刻,却没先上天鍔峰去。
    白昭文隨身带了些钱钞,向三山之外的道院门户行去。
    两位今日值守大门书生打扮的內院弟子见是白昭文,也不曾细细检查,不过只是扫了一眼令牌便开启洞天门扉。
    白昭文的特殊他们倒都是知道的,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身具八窍以至於被某位老妖怪盯上要炼丹,最后进了內院却既不是院长亲传也没有教习指导,更是成了洞府不在峰顶的第一位內院弟子。
    这位师弟几乎每日都要出道院,前些日子还搬了许多箱子回来。
    虽然这位师弟不说。
    他们却也都闻的出来究竟是什么物事。
    那年长老成的青年络腮鬍弟子忽地叫住白昭文。
    “师弟!”
    白昭文有些诧异,却依旧是礼数周到,半揖道:
    “见过师兄。”
    那內院弟子低声皱眉道:“有两波人来寻我们查过究竟你前些日子里搬回峰上的是什么东西。”
    白昭文有些失色。
    內院弟子低声道:“都是西北內院一脉,不必担心。”
    “看不出是什么人,你自警醒些。”
    白昭文躬身,宽大月白色道袍大袖至地,道:“多谢师兄。”
    內院弟子极满意受用白昭武礼数,微笑挥挥手道:
    “不必多礼,师弟去罢。”
    ……
    白昭文行在熙攘街头上,心中盘算不休。
    他在炼丹前仔细验过草药,不曾有什么毒物附著其上。
    这熙州道院之中,左院神庭光辉照耀,胡寒岩靠著凡俗商人之间势力,根本用不著问两位来看守山门的內院弟子。
    再者为了掩盖丹方配伍,他几样药材都是分开从胡寒岩手下的药庄及叶佳善手下的药铺购买。
    叶佳善虽然势力庞大,然而他除却获利之外,却不曾要求有什么对手下的绝对忠诚。鱼龙混杂之辈甚多。
    白昭文皱眉。
    依照芒山上那些能给陈十四下毒的老傢伙的本事,不该活做的这样粗糙。
    甚至还有两波人前来寻他……著实有些诡异了。
    街上熙熙攘攘,虽是黄昏,却依旧人数不少。
    下一月便是新年了。
    有些看上去便是从村里第一次来熙州採购年货的男子妇人们,望著或许是第一次见到的繁华,不由得有些目不暇接。
    白昭文倒是想起了白鹿原上的父母和两位弟弟……不过却也只是想想。
    待到今年新年,他还要將小柔顺道送回原上。
    熙州很大。
    大到足够容纳的下千余个白鹿原的人口,聚集在这座大城之中;足够能养的起大半座城的人都不必在田间耕作。
    在白鹿原上,就是自家和鹿家都是最大的富户,却也要每日里和长工一起下地打麦收麦。
    在原上奋力挣扎了几辈子,终於才能够进到县城里做个安稳的小富户,然后试著再挣扎到熙州城里来安家落户。
    不算太夸张的说……就是熙州附近的菜农,也比白鹿原上的农民赚的多几倍。
    然而在熙州暴死的概率也比白鹿原上大了许多倍。
    白昭文挑了些红彤彤的灯笼,买下来放在手里提著。
    酒肉的香气从街道两边飘来。
    倒是又不自觉转悠到了上一次被轰出了大洞的酒楼,外墙和屋顶已是修復好了。
    街角躺著死尸的地方有一位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大概是从城外新来的。不知道这块被其他小贩们绕开的空白位置发生过什么。
    更可能的是,发生了什么那些小商贩们也並不十分在意。
    死人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活不下去了。
    白昭文买了两斤的糖炒栗子,甜而绵密的口感有些小时候娘偶尔去山里回娘家带回来的味道。
    从山里带回来的糖炒栗子早凉了,只是母亲每次都会在白昭文看来很是无谓地用棉袄包著油纸包从车上儘快下来。
    趁著父亲不注意给他塞上几颗先。
    白昭文倒是忽然有些庆幸怀念自己的童年。
    身为白鹿原上几乎铁板钉钉的预备族长继承人,白鹿原上第二富的农户,应当是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原上的富户定义或者和其他地方不甚一样。
    只要能挺过三个灾荒年不必背井离乡还有法子让土匪不敢进村攮死抢走粮食的……就是富户。
    若是撑过了灾荒年景,你还活著能耕地有口粮,那土地几乎就算是应有尽有。
    原上最传奇的神话归属於一位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死亡的老人,他死的时候骨瘦如柴,却存了半地窖的粮食麦面。
    后来旱涝两年。
    他儿子成了原上首屈一指的地主。
    再过三年,因吃喝嫖赌坏了家產。
    肥头大耳死在了一个还没入冬的秋夜。
    ……
    这个故事常常被原上的老人们用来教导晚辈几乎一切的道理。
    节俭。
    积德。
    孝顺。
    世事无常……
    父亲倒是不提起这个故事,可是却总是对里头老头给孩子留下半地窖粮的桥段百听不厌。
    白昭文明白,父亲多年的倔强只是为他相信的一件事。
    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人想倔强的活都能活。
    可惜。
    熙州不相信乡土味重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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