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顶山下。
    鹿延谦形容枯槁,双目全白,微笑著在山道前前行。
    “圣母,我当真有机会去江南修行,服下那什么通天丸么?”
    “多谢圣母!”
    “还要再快么?我有些撑不住了。”
    “山道好似有些塌方了,我有些难过去。”
    鹿延谦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身躯精气近乎枯竭,將窍穴內的每一丝胎息都榨出来,尽力花费在笨拙的奔跑上。
    “神通口诀?!”
    “多谢!”
    鹿延谦脸上浮现一缕不正常的笑,口中吐出些古怪音节来。
    有白莲从口中吐出,莲花结下莲子。
    鹿延谦服下莲子,脸上多了些古怪的红润。
    山神庙!
    山上的山神庙!
    前进!前进!自己受到了神明庇佑,精力充足,不过区区小事。
    一位极虚弱的女子轻飘飘坐在鹿延谦肩头,用双手蒙著他的眼睛,低声絮絮叨叨著什么。
    缓过了信徒的反噬,受铁顶山神庙那一位虔诚又无所求的信徒滋养。
    她此刻极虚弱,却也极理智,手段也最为丰富。
    鹿延谦停在半山上,王灵儿却陷入了些沉思。
    眼前铁顶山……是不是太巧了一些?
    自己被莫名其妙燔祭召唤到了左甘棠眼皮子底下,被打成重伤。
    重伤之后,怎么就偏偏留下这一座神庙还有信徒?
    最为古怪的便是那信徒……居然当真对自己一无所求,又或者他所求的,便是和自己本体极为契合。
    真正居高临下体会过信徒真心的渴求和信仰……便能发觉所谓的人性本善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村头的李癩子觉著刘二有钱,於是寻到白莲圣母庙里,祷告期望刘二的钱能到他手里是最好……绝大多数的李癩子甚至不会希望白莲圣母赐予他比刘二更多的钱。
    若不是信仰中混乱疯狂的杀意怨憎,本体也不至於成了乱摊子。
    王灵儿眉头微蹙。
    这位西北的信徒……实在是过於古怪。然而她已没有足够再分一身的本源了。
    可恨那白昭义!
    他趁著夜色,一个人来砍了她五次!五次!
    若不是这精力旺盛诡诈可恨的小孩儿,她如何会这般虚弱?
    再不补充信仰便要消亡,可若是这山神庙是个陷阱,也要消亡……
    王灵儿沉思片刻,已有决断。
    王灵儿伸出右手,如玉般右手食指凌空而书……
    “末法將至,尔为弥陀降,故闻天授经,为尔精进故,得此陀罗尼……”
    字跡缓缓流入鹿延谦脑中。
    ……
    铁顶山山神庙上铁瓦森森。
    鹿延谦推开门,隨即睡倒。
    王灵儿皱眉望著庙后死寂的中年道人。
    陈柄?
    三魂散乱,七魄缺失……但凡修士,睡眠之时,神识无缺,灵感自溢。
    而魂魄重伤,睡下之后便如死亡一般。
    若这座铁顶山山神庙是仰天道宗的后手,又或是陈柄留下的后手,那就说的通了。
    本来自身降临西北,便有仰仗陈柄的功劳。
    七魄主情志,陈柄已重伤至此,自然没有什么欲望。
    王灵儿抬头望向庙中神像。
    虽然身躯依旧是粗糙不堪的泥塑,头上却已化作了自己的脸型,神像装脏中,也是自己的硃砂名籙。
    王灵儿鬆一口气,挥手敕令沉睡的鹿延谦下山,自身缓缓落坐神像上。
    一道灵光进驻。
    有巨大白莲托起神像,微弱神光从天而降。
    神光照在神像上,神像天灵升腾一股白气,分列二十四层莲花。
    每层莲花上,均有宫闕万间,霞光万道,有无数狰狞慈祥神灵塑像矗立其中。
    最为特殊的,便是每一瓣莲花上都有一湖泊流注向下。
    匯聚入莲心之中,向下有四股白气缠绕成莲茎。
    一股从著三叶五宝高塔冠,面容庄严慈祥的健壮菩萨相中来,这菩萨手持净瓶经轮跏趺坐,倚靠龙华宝树。
    一股自胖大和尚背后白布袋中飞出。胖大和尚笑口大开,呵呵而笑,双目眯成一条缝隙。
    另一股却是从面庞极相似王灵儿的明妃法相中来。法相浑身不著寸缕,以欢喜相坐於一尊死板的黑漆漆愤怒明王身上,行欢喜禪宗。
    最后一股莲茎无凭无依,浮在空中。
    然而仅仅凭这三股根茎,已足够矗立二十四天白莲神庭在空!
    王灵儿望著空中三相,微微沉吟。
    神庭安定於神像上……
    白气转青。
    白莲枯萎,化作一道青芒暴涨!
    二十四白莲神庭转瞬成空,化作另一座王灵儿极为陌生的神庭!
    “你是谁?!”
    神像装脏中,一道硃砂名籙,轰然碎裂。
    一位不过一掌大小的无面道人左手摄住王灵儿头顶天灵,右手摺扇轻摇。
    一尊青铜小鼎扣住巍峨的神庭,將神庭位格夺过!
    无面道人虽无五官,喜悦之情却已溢出!入我彀中矣!
    掌中之物,岂可轻逃?!
    “敕!”
    白纱少女顷刻消散。
    哪怕对於神庭境来说,另一个神庭境也是极为恐怖的存在。
    来不及有什么遗言。
    王灵儿所携带的神庭位格,便已为无面道人之物!
    角落魂魄受损的中年道人,还酣睡不曾醒。
    ……
    无面道人皱眉,回想著方才王灵儿所显露出的神庭形状。
    根据他的见识,倒是知道白莲教教中的一些秘辛。
    白莲教尊奉弥勒,所谓白莲,不过是当代圣母王灵儿的自身修行特质而已。
    弥勒降生之说,比景朝旗人入关还要更为古早。用於尝试构建香火神庭也並非而今的新事。
    所谓王灵儿率先构建神庭,却不过是景朝严控修行,大多修士见识短浅,只见过白莲教而已。
    前朝的明教……却也是拜弥勒为尊。更不必说所谓的布袋和尚弥勒降生事跡。
    然而王灵儿確有一处最为过人,先前歷任称弥陀降生者,无论是否成就神庭,却都是男子。
    这到或者也是王灵儿如今古怪的根源之一。
    无面道人微微沉吟。
    称自身弥勒降生,当然要向著弥勒靠拢。
    据他猜测,所谓的弥勒菩萨,应当是中土之外的一位大修行者。
    这位大修行者临死前,留下了一部他自身修行的功法和有关香火信仰之说,称为《弥勒降生经》。
    而不知多少年来,修行传承了《弥勒降生经》得行至於灵桥尽头的唯有三人。
    一位是西天高原的修行者,將弥勒像化作瑜伽士身,自身修持流世的是男子忿怒神像,称为明王。
    另一位是中土的僧人,极为胖大,背负布袋,以自身法相和《弥勒降生经》修持成为神庭。
    而《弥勒降生经》最为奇特,也最不为其他有天赋神庭修士所选择原因之一……便是最初的弥勒降生经只有一本,但而今……已有三本了。
    弥勒、明王、布袋和尚……转生四世,背负三位灵桥之上大修士的法相因果。王灵儿能百年成神庭而不死已是奇蹟。
    无面道人摇摇头,这般说法倒也言过其实。
    方才王灵儿的三法身中,有一尊法身出了大岔子。
    若不是他饱览经卷,恐怕也不得知。
    西天高原的佛门流派变化多样,且当地与中土不通语言。
    明王是忿怒法相身,明王妃是欢喜法相身。这两法相相对,可却不相互对应。
    女子修持西天高原的法相身要承接明王修行,应当修持的是金刚瑜伽母法相……
    这是明王妃中一支,却才是与明王近似的忿怒相身。
    无面道人嘖了一声。
    有趣。
    修行绝情道,误入合欢宗。
    缺少杀伐忿怒相的位置,填上的是欢喜交合相,连功法都错了这么大一项,不疯实在是天理难容。
    自身神庭不稳,连神志都不清晰,自然凝结不出本身的第四《弥勒降生经》。
    將来回江南倒是多了些对她破绽的法门。
    ……
    青华神庭收束了神光,將三十六天诸宫闕神灵一齐收起,匯入那最顶上的青袍道人之中。
    又有四分之三匯入无面道人身中。
    神庭稳固!
    只要白昭武修行过了筑基,得成內府……他便算是真正补齐了神庭境。
    白昭武受他神庭直接护持,也自可胜过同境修士许多。
    欣欣向荣。
    实在是皆大欢喜。
    ……
    山下,迷惘的鹿延谦忽然生出了一丝念头。
    江南。
    徐先生曾说过的江南。
    若是大景朝廷官府中都是这般鱼肉底层修士,害他落试,又要害了昭文哥和延鹏哥。
    那便去江南试一试,看一看。
    朝廷容不下他,做个忠臣。父亲容不下他做个孝子。
    那他便要做个叛逆!
    鹿延谦挠挠头,不知为何自己出现在这里,身躯无比疲倦。
    铁顶山山神庙上,有一道青色的神光闪过。
    不对……脑海中如何多出了一本功法?
    鹿延谦皱眉。
    “《弥勒降生经》?”
    鹿延谦沉吟片刻,恍然大悟。
    他就是弥勒转世!
    方才的神光指引,便是神灵指引,机缘回归,授予他这份功法!
    鹿延谦狂喜不已。
    徐先生曾说过,有一位夫子说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体肤,受尽千辛万苦,而后增益其所不能。
    果然这位夫子说的有理。
    若非失意潦倒,他如何会迷惘失神来到此处,觉醒宿慧?
    果然是天命也!

章节目录

白鹿仙族志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白鹿仙族志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