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盘坐在案几之前,聚集会神地翻看著刚刚送到乐陵县不久的邸报。
    每个县都有一个这样的邸报馆。
    里面存放的都是朝廷下发的公告、政策、以及州、郡各地与其它地方的文书往来,另外就是本地的县誌、乡志,重要人物的传记等等一些东西。
    原则上来说,邸报馆是向每一个人公开的,
    任何人想要看,只需要向县里代管邸报馆的户曹申请,都能够在这里尽情地瀏览相关的文书。
    只不过青州是边州,几十年来一直在打仗,拢共也不过五六十来万人,分布在五郡二十五县中。
    而像乐陵县这样偏僻穷困的小县,把县里那些盗贼算上,估计也就万把人出头。
    就这万把出头的人里头,识字的人更是凤毛鳞角。
    所以邸报馆在乐陵县也就起到了一个档案库房的作用,一年上头,基本上是没有人来这里查什么东西的。
    但邸报馆看起来没有什么作用,却一直都存在著,而且他们还自成系统,在里头做事的人的薪餉也由上面一级一级的派发下来,根本不需要本地人负责。
    而他们最终的资金来源,其实都指向一个地方,那便是大內的內库藏。
    而在京城这中,內库藏的管理者,有一个更加让人敬畏的名字,皇城司。
    存在於各地的邸报馆,事实上便是皇城司伸到各地的触角。
    而且是公开存在的。
    当然,对於一个监察內外的特务机构来说,公开存在的一般都不是最重要的。
    赵铭看得是近几个月从州里发下来的前线战情通报。
    从中平十六年底开始,这场战事已经打了近一年了。
    以为的摧枯拉朽的扫荡並没有出现,在东平郡,战事打得极其艰辛,虽然目前来说仍然是镇北军占著上风,但谁也说不准下一个刻会怎么样。
    就像中平十五年的石圪之战,大凉军队都快要把镇北军打得信心全无,已经准备大规模后撤的时候,转机突然到来,镇北军反败为胜,竟然一举收復了北平郡。
    前线战事焦著,花费自然也大,这便需要青州各地使出吃奶的力气供应。
    青州不过几十万人,可现在却需要供应十万正兵,每十个人便要养一个兵,艰难可想而知。
    五个郡已经有两个郡的郡守被刺史赵程拿下,二十五个县中有七个县的县令也罢官去职抄家,而原因都是因为不能及时供应军需。
    在战前,乐陵县的税收已经收到了五年后,交战一年之后,又收了两年的税收。
    按照正常的逻辑,未来七年,乐陵县都不用再向上头交税赋了。
    但这种事情,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你真想这样做,那被抄家的那几位郡守和县令,已经给打了样儿了。
    自从发现因为自己的改变,而开始影响身边人之后,赵铭便担心这个效应会不会进一步扩大。
    比方说这场战爭的走向。
    他很清楚地记得,澹臺明容砍他的脑壳之前,说得是中平十八年,赵程带领著镇北军收復了东平郡,而她的父亲澹臺智就是在这一战之中阵亡的。
    而赵程杀澹臺智的代价,便是自己也受了重伤。
    赵程伤重难愈是后来青州一系列变故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果一个健康的赵程存在著,那赵寧的死不会造成那样大的影响,
    赵宽也好,李儒也罢,都不会有胆子搞事,
    没有赵宽这个內鬼,澹臺明容这个小娘匹那里有胆子窜到青州来行凶?
    那个时候,大凉已经向大夏服软了。
    澹臺明容不来,赵家村又怎么会覆灭,自己又怎么会掉脑袋呢?
    合上最后一份邸报,这是十天前刚刚发过来的,虽然消息还是一个月以前的,但从通告上来看,镇北军的战斗过程是顺利的。
    里头甚至提到有希望在明年春分前,彻底结束战爭,击败澹臺智,收復东平郡。
    赵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歷史的走向,並没有多少偏差。
    他记得上一世,镇北军就是在春分前后收復东平郡的,他还记得当时县里还大肆庆祝了一番,以贺战事终於结束,青州將迎来和平。
    看起来大势的走向,並不会因为自己这样一个小虫子的变故而转身,歷史的车轮还是会滚滚向前。
    所以澹臺智还是会死,
    赵程仍然会在与澹臺智的决战之中受伤。
    那么中平二十五年赵寧不明原因的翘辫子,各股势力勾结起来爭权夺利,自己脑堪虞这件事情还是会发生。
    这样一来的话,自己的逃跑大计,仍然要继续执行。
    不是自己没心气儿,而是赵铭清楚地知道,单个人想要与这些势力对抗,那纯粹是做梦。
    拼命的修习武道,提升个人修为,只不过是为將来的逃亡增加一些活命的筹码而已。
    单个的人,永远无法对抗一个体系。
    而当年想杀自己的人,不管是赵宽,还是李儒,抑或是最后动手的澹臺明容,他们都有一个成熟的体系。
    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柳叶,她对这些內容枯燥的邸报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此刻脑袋一点一点的,鸡啄米似的在打嗑睡。
    这丫头长开了一些,比三年前漂亮多了,至少能看到她娘老子王芳的一点眉目了,因为这一点点变化,让她的脸部轮廓变得圆润柔和了一些。
    “劳烦了!”赵铭恭敬地將邸报还给了坐在屋角烤火的一个绿衣官员,一个银角子也隨著邸报展现在官员面前。
    官员不动声色地接过邸报,那银角子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邸报馆一向是没有什么灰色收入的,难得有赵铭这样的人经常来光顾,每一次都有打赏,绿袍小官自然也是却之不恭。
    “走了!”伸手敲敲柳叶的脑袋,小丫头一跃而起。
    “还保护我呢!”赵铭冷哼道:“睡得涎水將衣裳都打湿了,要是来一个坏人,將你脑袋砍了你都不知道。”
    柳叶便红了脸,垂著脑袋不说话了。
    这事儿,她不占理。
    柳叶就这点好,要是她的错,她绝不推娓。
    “我错了,以后绝对不再犯!”
    “叶子,这是第一次,我跟你说得很清楚哦,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你要是连犯三次,你就得回家去,不许再跟著我了!”赵铭得意地道,发现了柳叶的弱点,以后就经常带她来这里。
    “我绝不会再犯了!”柳叶大声道。
    “走著瞧!”赵铭嘿嘿笑著往外走,柳叶赶紧跟了上去。
    绿袍小官走到窗前,看著那两个沿著街道一路向前,在积雪之中留下两行足印的少男少女。
    少男昂首向前,
    少女垂头丧气跟在后方,
    行不多久,那少年回过身来,递了一根糖葫芦给那少女,
    垂头丧气的少女顿时便活跃了起来,舔著那糖葫芦,一蹦一跳地跟那少年並肩而行了。
    “年轻真好!”绿袍小官儿抚著自己的鬍鬚,感嘆地道。
    “你信不信,就这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娃娃,真要和你动起手来,能把你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把绿袍小官嚇了一跳,一转头,看著身边站著的麻衣中年人,先是一呆,然后又是一惊,再却又是一喜,深深地弯下腰去:“统制,您老人家又来了!”
    程志微笑著看著远去的两个身影,脸上却满是惊嘆之色。
    距离他上一次见赵铭不过一年多而已,他居然已经从一个刚刚引气入体不久的入门者变成了一个站到了炼气化神的门槛之上的人了。
    即便是他身边的那个少女,內气充盈,也不是一般引气入体炼精化气者可比的。
    三年而已!
    “他经常来吗?”
    “是的!而且最关心的便是前线的战事!”绿袍小官有些奇怪,像程志这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会关注赵家小郎君。
    赵家在乐陵县算是有钱的,但也就是在乐陵而已,怎么会让皇城司的副统制如此关注,三年之內,居然来了两次,而且还特意地將自己调到这里关注这个小少年。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小少年在武道修为之上很有天份吗?
    绿袍官员也知道皇城司也会搜罗一些天份极高的孩子,將他们带到皇城內,从小培养,这些人长大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皇城司的中坚与核心力量,与自己这些外围的情报人员比起来,那是天上地下压根儿就不在一个层面之上。
    但这赵小郎君可是赵员外的独子,万万不可能让他入宫的。
    只不过让统制盯上了的人,那赵员外一个小小的地方乡绅只怕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快点让自己的儿子给赵家留个种,进了宫那是必然要挨上一刀的。
    他摸了摸胯下,当初自己要是答应进宫的话,也不至於今天混成为这般模样吧。
    不过比起挨那一刀,他觉得眼下也挺好的,自在,安逸。
    他有些怜悯地看著赵铭两个愈行愈远的背影。
    程志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下属脑了里转著的这些念头。
    十三岁,是可以议亲的年龄了,也可以当门立户了!
    在大夏,十四岁便可以从军入伍了。
    既然他在武道修为上有如此的天份,马上便可以炼气化神了,那倒是可以提前让他知道当年的事情了。
    原本还准备明年再说的。
    东平郡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了,最终的决战,將在明春展开,这一战过后,北疆的事情,也便大致明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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