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刺耳的钟声,如同一柄由幽冥寒铁铸就的巨锤,毫无徵兆地砸落,撕裂了矿洞亘古的黑暗。这声音不带任何晨曦的喜悦或黄昏的安寧,它只是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令,宣告著一场苦役的结束,或是另一场折磨的开始。
    苏铭混在人群中,从矿道深处蹣跚走出。他的身上沾满了黑色的矿尘与乾涸的汗水,与周围每一个面容模糊的矿奴都没有区別。他的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一具被抽去骨架的皮囊,隨时都会倒下。
    他学著其他矿奴的样子,麻木地排著一条长长的、如同鬼影般的队伍。队伍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著黑硬得如同石块的杂粮乾粮;旁边是另一口大锅,盛著浑浊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漂著几片枯黄菜叶的清汤。
    轮到他时,负责分发食物的杂役弟子,面无表情地扔给他一块乾粮,又用一个长柄木勺,舀了半碗汤水递给他。
    乾粮入手冰凉而坚硬,苏铭甚至能感觉到上面粗糙的砂砾感。他没有立刻去啃,而是用一种近乎呆滯的、没有焦距的眼神,看著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暗,默默地接过碗,走到了一个角落。
    这就是他来到黑石矿场的第三天。三天里,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里的生存节奏——一个由钟声、劳作、食物和短暂黑暗构成的,无限循环的绝望轮迴。
    他开始了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场“演戏”。
    在矿道里,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他挥动著那把沉重得仿佛与他身体融为一体的矿镐,动作笨拙得令人髮指。要么是镐头总是敲在最坚硬的岩体上,溅起一串无用的火星,震得自己虎口发麻;要么是用力过猛,整个人被反震得踉蹌后退,险些摔倒。他的效率低得惊人,一整个上午,敲下来的矿石还不到別人的一半。
    因此,他成了监工鞭子下最常光顾的“贵客”。
    “啪!”
    浸过桐油的乌黑长鞭,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地抽在他的后背上。粗糙的囚服应声而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清晰地浮现出来,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苏铭的身体猛地一僵,但他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用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看著地面上一只正在搬运食物碎屑的蚂蚁,仿佛那一下足以让壮汉痛呼的鞭子,根本不是抽在自己身上。
    “废物!连个傻子都不如!”监工见他毫无反应,愈发恼怒,咒骂著又朝他旁边一个稍微有些迟缓的矿奴抽了一鞭,这才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苏铭缓缓地站起身,继续他笨拙而单调的工作。他从不反抗,从不辩解,也从不流露出任何愤怒或怨恨的表情。他只是蜷缩在地上,用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看著矿道顶部那片永恆的黑暗,仿佛他的灵魂,真的已经被这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同化。
    他故意抢不到那些已经被前人开採过、相对鬆软的矿脉,总是在一些坚硬的、几乎没有產出价值的岩角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敲打打,消磨著时间,也消磨著监工的耐心。
    这种“傻子”的表演,为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便利”。在这个弱肉强食、血腥味瀰漫的矿场里,他成了最底层的、可以被隨意欺凌的对象,但也因此,成了最没有威胁、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午餐时,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的矿奴,径直走到他面前。那人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戾而贪婪,是这片矿区出了名的恶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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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铭正捧著那半碗浑浊的汤水,小口地喝著,准备润一润乾裂得快要出血的喉咙。
    刀疤脸一言不发,一把夺过苏铭放在地上的那块乾粮,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三两口就囫圇吞了下去。他甚至没有多看苏铭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周围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但没有人出声,只是投来或同情、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苏铭只是默默地抬起头,平静地看著刀疤脸吃完,然后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喝著那碗能数清米粒的汤水。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空洞。
    这一幕,让周围的所有人都彻底认定,这个新来的小子,是个脑子被嚇傻的、可以隨意欺凌的软柿子。从此,再也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
    然而,在这“麻木”的外表之下,苏铭的识海,却在以一种凡人无法想像的、恐怖的速度高速运转著。
    他像一座沉默的道碑,不自觉地记录、分析著周围的一切。
    他记录著监工换班的时间,是每三个时辰一次,误差不会超过一刻钟。他记录著那个最凶的刀疤监工,虽然看起来威猛,但他的右腿在发力挥鞭时,总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那是一处深可见骨的旧伤,是他力量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
    他记录著矿道深处,每当有人敲击到一种通体漆黑、质地却异常坚硬的岩石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流动,会產生一种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他將这种感觉,连同那块岩石的位置和特徵,一同深深地烙印在了脑海里。
    他记录著每一个矿奴的习惯:谁喜欢在角落里独自嘆息,谁喜欢在休息时炫耀自己多挖了十斤矿石,谁的眼神里还藏著一丝不甘的火焰。
    他不是在交朋友,也不是在寻找盟友。他只是在收集数据,分析这个“牢笼”的每一个零件,绘製出这个“地狱”的完整地图。这並非他有意识的作为,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解析之力,是那沉睡的“玄枢道鉴”在无意识间散发的微光。
    夜晚,是地狱的另一个层面。
    数百个矿奴挤在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山洞里。这里没有床铺,只有冰冷潮湿的地面。空气中充满了汗臭、脚臭、伤口腐烂的腥臭,以及绝望本身发酵后的酸腐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咳嗽声、梦话声、压抑的哭泣声、还有因噩梦而发出的惊叫,交织成一首绝望的交响曲,彻夜不息。
    苏铭缩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岩壁,將身体蜷缩成一团。他闭上眼睛,但他的世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他没有去想仇恨,也没有去想未来。那些都太奢侈了。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去。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白天矿道的立体地图。每一条主道,每一条支脉,每一个他观察到的、可能藏身的角落,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地图之上,是几个红色的光点,代表著监工。他们的巡逻路线,换班时间,甚至每个人的行为特点,都被他用一种玄奥的方式进行了標註,仿佛一个沙盘推演。
    他明白,想要活下去,光靠麻木是远远不够的。麻木只是保护色,是让他不被过早淘汰的偽装。
    真正的生存,是建立在对这个“牢笼”的彻底了解之上。
    他必须比这里所有人都更了解这个牢笼的规则,更了解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裂缝。
    因为,只有当你比牢笼的设计者更了解牢笼时,你才有可能……找到那把解开无形枷锁的钥匙。
    在这片由绝望与死亡构筑的深渊里,苏铭正用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为自己编织著一张名为“生”的、看不见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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