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遇的思绪跟隨著晏启的问话,恍然间回到了很久以前。
    年少时,她都喜欢过什么?
    年少的她有喜欢做的事。
    也有喜欢的人。
    那种喜欢不同於对方泽的仰视、钦慕和感恩。
    就是单纯的想和他在一起。
    目光总会不由自主的追隨他。
    会忍不住幻想和他在一起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似有一颗糖果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逐渐长成一片鬱鬱葱葱的糖果树,每一颗糖果上都刻著他的名字。
    梁遇的心尖驀地被刺痛。
    她本能的將记忆翻篇,只专注回答晏启的话:
    “我大学前,很喜欢画画。”
    梁遇很有画画的天赋。
    若不是因为外婆而选择了学医,她可能早就背著画板四处写生了。
    倘若是那样,她就不会遇见方泽,更不会掺杂到方泽和施雅之间。
    那她和方泽的人生,应该都会更好吧。
    晏启继续引导似的开口说:
    “你现在也可以画画。”
    梁遇摇了摇头,一脸落寞的回答:
    “其实我的手,已经不能握住画笔了。”
    话音顿了下,梁遇继续解释:
    “准確的说,我根本画不了直线。”
    晏启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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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说画画一定要用直线的?”
    梁遇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晏启的微信头像。
    那是一张手绘。
    用凌乱的折线勾勒出一只蜷缩在巨大阴影中的幼犬,幼犬的背上,用极细的红色折线画了一个扭曲的天使光环。
    整个画面没有一条直线,全是凌乱的扭曲折线拼凑而成。
    梁遇诧异的脱口而出:
    “你微信的头像,是你自己画的吗?”
    晏启轻轻“嗯”了一声,他清淡的黑眸不知看向何处,似在一边回忆一边倾诉:
    “很久以前,我身边有位很重要的人受伤了,她也很喜欢画画,但她伤的是手,也如你说的那样,不能握笔画直线。”
    “於是我就尝试著用曲线、用折线画画。”
    “我希望有一天,她可以看见我的头像,然后重新拿起画笔,做她喜欢做的事。”
    梁遇一脸羡慕的感慨一句:
    “那位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可真幸运。”
    紧接著就安慰晏启道:
    “我相信那位一定可以看见你默默的付出,也一定可以重新拿起画笔的。”
    晏启微微转头,视线回到梁遇的脸上,他幽深的瞳仁里,闪动著不易察觉的期待。
    晏启淡声问:
    “真的吗?”
    梁遇抬起眼睫看向晏启,点点头,诚恳的回道:
    “真的。”
    梁遇诚挚的目光,瞬间与晏启湿缠的目光撞在一起。
    梁遇感觉像是陷进了一片黏稠的沼泽地,浑身无法动弹,连同视线都沉溺在其中,难以搅动。
    她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弱小猎物。
    狭小的空间里飘著晏启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味,混著楼道里潮湿的气息,铺天盖地的侵蚀著梁遇身体里每一根神经。
    楼道里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声叠著一声,渐渐乱了节奏。
    梁遇的心跳猛的漏掉一拍。
    又瞬间快了好几倍。
    扑通扑通的简直有些嚇人。
    梁遇不由得食指掐住拇指。
    微微颤抖的双手让梁遇回到现实中。
    她囁嚅著微启唇瓣,声音小的像蚊子:
    “我,我已经结婚了……”
    晏启很自然的“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的问:
    “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个?”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嗓音里透著一股恍然大悟:
    “难道你感觉我喜欢你?”
    淡定、从容、坦诚、落落大方。
    衬托的梁遇成了那个心思齷齪、猜忌成癖、又一厢情愿的猥琐小人。
    梁遇驀地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心头是止不住的懊恼和羞愧。
    她脱口而出的自作多情,真是太尷尬了。
    她错了。
    简直大错特错。
    梁遇沉痛的自我反省。
    她也太不礼貌了。
    晏启明明在友善的安慰她。
    她居然莫名其妙的误解晏启,还说出那样尷尬的话。
    晏启明明就是一个外冷內热、善良仁爱的大好人。
    晏启只是想帮她走出困境而已。
    她怎么能那样揣度误会晏启呢?
    梁遇慌忙端正坐好,头也不敢抬的解释道:
    “不,不是的……我,我……”
    晏启唇角淡淡挑起一抹享受的愉悦弧度,他出口打断梁遇的话,不让她解释: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人,已经十年了。”
    梁遇顿时小脸涨的通红,她埋著头小声说道:
    “那,那你一定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
    晏启长睫下的瞳仁里,有一股黏腻的热浪在翻涌。
    他声线冷沉的用一句法语结尾:
    “希望你这次別再骗我。”
    梁遇一怔,抬头看向晏启,好奇的问:
    “你刚刚说什么?”
    晏启身上冷肃压迫人的气场莫名高涨了几分。
    他用眼角睨向梁遇,声音寡淡的回一句:
    “我休息好了。”
    说完就直起身子,轻步往下走几个台阶,停在与梁遇平视的位置,沉声问:
    “是现在回家?还是等到六点再回家?”
    梁遇微微垂下眼睫,踌躇不决起来。
    虽然晏启的安慰让她轻鬆不少。
    可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进那个办公室了。
    她需要稍微逃避一下。
    她安慰自己只是暂时的、稍稍的逃避一个下午。
    她和方泽的约定里,並没有请假的限制。
    她可以和吴经理请半天假。
    她只是回家休息半天,喘口气而已。
    她明天一定可以面对办公室里的那群人了。
    梁遇打定主意,看著晏启小声说:
    “我想现在回家。”
    晏启“嗯”了一声,继续下台阶,一边往下走一边说:
    “我去车里等你,你可以休息好了再下来,不用著急。”
    梁遇道了一声好,看著晏启的身影消失在了楼道里。
    刚刚晏启在这里的时候,梁遇並没有察觉到她的双腿已经麻了。
    她蜷缩在这里,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现在晏启一走,她想要活动一下四肢,发现双腿根本动不了。
    幸好晏启没有让她直接站起来,一起走。
    否则一定会在晏启面前出洋相的。
    梁遇小心翼翼的捶著双腿,缓解双腿的酸麻。
    隨后拿出手机,给吴经理髮了一条消息。
    【吴经理,我有急事,下午要请半天假,明天一定准时上班。】
    吴经理很快回復。
    【好的。】
    梁遇捧著手机忍不住想,不知道吴经理会不会把请假的事告诉董霄。
    如果董霄知道后,会不会告诉方泽。
    假如方泽知道办公室里发生的事以后,会怎么对待她?又会和她说什么话?
    方泽会像晏启那样安慰她吗?
    方泽会鼓励她相信自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想来应该不会吧。
    结婚三年,方泽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好好待在家里。
    她也听了方泽的话,好好在家待了三年。
    现在不仅方泽身边的人说她是个没用的废物,连同方泽也认为,她只是个不能自理的附属物。
    她不想做没用的废物。
    也不想做任何人的附属物。
    或许她真的可以像晏启说的那样。
    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拿起画笔,用曲线和折线画画。
    梁遇慢慢直起身子,转身,朝著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上去。
    等她乘电梯下到车库时,一出电梯间,就看见晏启倚在911副驾的车门旁。
    正耐心的等著她。
    梁遇心里生出一股愉悦的暖意。
    她走到晏启面前,笑著说了声,“谢谢你”。
    晏启语调淡漠的回一句,“不用谢”,动作温柔的接过她肩膀上的包包,伸出修长宽大的手挡住车顶的门框。
    所有动作一如往常。
    晏启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峭模样。
    他身上依旧散发著一股逼人倒退三步的压迫气场。
    一切都如第一天早晨一模一样。
    就好像,刚才在楼道里软语安慰梁遇的人,根本不是晏启一样。
    梁遇坐进副驾后,心里忍不住去想。
    晏启一定是害怕被她再次误会的。
    因为刚才在楼道里,晏启解释完“心里一直有人”后,就直接离开了。
    被人误解的感受很不好,她决定,以后主动和晏启多说几句话。
    就在梁遇酝酿著找话题时,包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梁遇將手机慢慢拿出来。
    一看屏幕,居然是方泽打来的电话。
    方泽几乎不会打电话给她。
    今天是怎么了?
    方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该不会是知道她下午请假了吧?
    或者,方泽已经知道她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事了?
    她不太想接这通电话。
    她害怕接通电话后,听到方泽说,小遇,我就知道你根本不能正常工作,你別再逞强了,赶紧回家吧。
    手机被梁遇摆放在包包上,屏幕很显眼。
    她一动不动的垂目盯著震动的手机屏幕发呆。
    在梁遇的思前想后中,电话终於自动掛断,手机也恢復了平静。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包包里,耳边传来晏启寡淡的声音:
    “方泽是谁?你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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