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享受在刀尖上舞蹈的快感,迷恋那种能够掌控一切的权力魅力。
    而他自己,却在思考如何避免拔出这把刀,如何让这盘棋最终不至於下完。
    在一处岔路口,两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我先回东宫,梳理一下思路。”朱標的眼神深邃:
    “你……也早些回去准备。”
    “好。”
    朱棣点头应允,目送著朱標的身影带著几名太监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中。
    直到那道明黄色的衣角彻底消失,朱棣才缓缓转过身,望向燕王府的方向。
    夜风在他身上掠过,吹动著他身上的蟒袍,衣袂如同刀刃般飞舞,发出猎猎声响。
    父皇的旨意,仍在他的脑海中反覆迴响。
    “朕要看看,他对你们这两个未来的国之栋樑,和他这个皇帝,会不会说两套话!”
    这道“御赐考题”,考察的不仅是洛知屿。
    更是在考量他和大哥朱標的心思与手段。
    洛知屿的答卷是最关键的部分。
    但他与大哥如何提问、如何倾听、如何辨別,同样构成了这份答卷的一部分。
    父皇要看到的,不仅是洛知屿的忠诚,更是他们兄弟二人对权力的把握与运筹。
    朱棣的血液在这一刻加速奔流。
    一股灼热的感觉从胸腔深处升腾而起,沿著四肢蔓延,仿佛火焰般蔓延开来。
    洛知屿……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入他的心中。
    一个能让父皇如此重视,甚至不惜让他们兄弟二人亲自出马试探的阶下囚。
    他所提出的“辅官制度”和背后的“术算”之法,究竟有何种魔力?
    朱棣心中愈加迫切想要知道。
    然而,他明白,自己不能莽撞行事。
    父皇所要的是一份精准的评判,而评判需要对比。
    需要一个参照物,需要一个用来衡量的標准。
    他必须先明了,这所谓的“术算”与他们自幼学习的圣人之学相比,究竟谁更高一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猛然成形。
    他的脚步一转,没有走向宫门,而是直奔自己位於皇城內的燕王府邸而去。
    ……
    燕王府,书房。
    烛火闪烁,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
    朱棣推门而入时,他的经筵讲官,翰林学士方宽,正端坐於烛光下,聚精会神地批註著一本《大学衍义》。
    方宽年约五十,鬢髮已白,但精神矍鑠,气度儒雅。
    他身穿一袭简洁的儒袍,坐姿端正,神色安详,给人一种沉淀岁月带来的从容与儒雅。
    作为程朱理学的名家,方宽深受父皇朱元璋的宠爱——
    不仅教导诸位皇子,还时常被召入宫中,討论国事大计。
    听到推门声,方宽缓缓抬头,看到朱棣的身影时,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殿下今日回府,好像比平时要早些。”他放下手中的硃笔,起身准备行礼。
    “方师傅不必多礼。”朱棣走上前,轻扶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方宽没有坚持,重新坐下后,他凝视著朱棣的面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神情。
    这位燕王殿下,一向沉稳內敛,喜怒不形於色。
    可此时,他的眉头间似乎縈绕著难以去除的思绪,眼中闪烁著困惑与锐意交织的光芒。
    “殿下是否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方宽关切地问。
    朱棣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本《大学衍义》,上面满是方宽工整的批註。
    每个字,都承载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至理。
    这些道理,他从小便背诵,早已烂熟於心。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试探,也是他对自己十多年所学的最后一份尊重与挑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道来自金陵天牢、由洛知屿揭开的“吏治黑洞”难题,拋了出来。
    “方师傅。”
    朱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令书房中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请教您一个问题。”
    “若如今朝廷中吏员泛滥,冗官冗吏层层叠叠,导致贪污成风——”
    “每年空耗国库巨额財力,长此以往,国家必然走向衰败。”
    “敢问师傅,此事该当如何应对?”
    方宽闻言,神色未见太多波动。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常见的策论题目,经筵上討论时常会涉及的內容。
    他习惯性地捋了捋下巴花白的鬍鬚,稍作沉思,脑海中已经整理好了最標准、最典雅的回答。
    “殿下。”
    方宽的声音温润如玉,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此乃德行不修,礼教崩坏所致。”
    “为君者,应当以『德治』为根本,上行下效;”
    “为朝廷者,必须广开言路,任贤用能,挑选出真正的道德楷模,推举至高位,由他们的德行来教化万民。”
    “同时,辅以严刑峻法,颁布铁律,以雷霆手段警示那些贪污腐化之徒,使其不敢行贪,不敢占便宜。”
    “如此,以德为先,以法为辅,清流自上,浊流自然退去,天下岂有不清之理?”
    方宽说完,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神態自若。
    这番话,正是他一生学问的精髓,是儒家“內圣外王”的完美詮释。
    在他看来,这已是解决所有乱象的最终答案。
    书房內一片静謐,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朱棣静静地站著,一动不动。
    方宽的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德治”、“教化”、“选贤”、“警示”……
    这些词语,如此熟悉,似乎完美无缺,但此刻却显得如此……空洞。
    就在片刻前,他还深信这些话语的正当性。
    但此刻,当这些理想化的道德口號与洛知屿那个冰冷——
    残酷却可以明確计算的“吏治黑洞”放在一起时,它们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辉。
    朱棣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洛知屿那令人震惊的论断——
    一个官员的贪污成本,可以被量化!
    一个王朝的灭亡,是可以通过数字来衡量的!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思维方式,冰冷、无情,却又精准地直指问题的核心。
    它不谈道德,也不谈教化,只谈数字、利益和人性中最根本的趋利避害。
    而他眼前的这位自己尊敬多年的儒学大师,面对每年吞噬大明无数財富、动摇国本的制度性腐败巨兽时——
    却给出了空洞的道德规劝,完全无法落实,无法量化,更无法付诸实践。
    如何教化?派多少人去教化?教化多久才见效?
    如何选贤?谁来定义“贤”?用什么標准来考核?
    朱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冰冷的触感与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失望。
    前所未有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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