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囚牢深处依旧瀰漫著冰寒与腐败的味道。
    这两样似乎才是这里永恆不变的背景。
    洛知屿的睫毛微微一颤。
    那双早已適应黑暗的眼睛,没有半点刚醒来的迷糊。
    反倒如两点霜星般锐利,把周围的死寂直接刺破。
    他依旧保持不动。
    四肢的僵冷和隱隱的酸麻,反倒成了他精神高度集中时的一个支点。
    心底那些盘旋的惊惧、怨气、愤慨,如潮水般迅速退散,露出被冲刷后的、坚硬而冷冽的內核。
    那,是他重新站起来的根基。
    思绪在绝对安静中被一根根抽丝剥茧般梳理,最终织成了一张追溯往昔的思维之网。
    刚穿越来的自己,是多么天真可笑。
    他甚至还携带著另一世遗留的、几乎算得上稚嫩的理想主义。
    他记得第一次匿名写下奏疏时的场景。
    昏黄的灯火下,冰凉的墨香在砚台中升腾。
    他捏著那支並不习惯的狼毫笔,因心绪激动,笔锋都不住轻颤。
    他写下的,是刻入灵魂深处的法理常识。
    “诉讼之重,在於程序。没有规范则无秩序,无程序便谈不上公道。”
    他提出,所有案件的审理都必须保留详尽的文字记录,自立案、审查到裁判,每一步皆须有据可查。
    他提出,定罪必须依靠完整的证据链,人证、物证与口供必须互相印证,孤立证据不能定案。
    他甚至进一步倡议,要赋予被告“辩驳”的权力——
    许其本人或家属在律法许可的范围內进行反质与申辩。
    这些被千百年后视作司法根本的理念——
    在一个刚从腥风血雨中建立的新王朝,却无异於平地惊雷。
    他的奏摺,毫无回音。
    一次、两次、三次。
    並非真正的“石沉大海”。
    他想到了国子监祭酒——孔克表。
    那位名望极盛的大儒,鬚髮皆白,骨瘦如竹,永远穿著整洁无瑕的儒衫——
    连衣袖掠过时,都仿佛带著经卷的墨意。
    洛知屿曾在衙署的长廊与他擦肩而过。
    他清楚地记得孔克表投来的那一眼。
    那不是打量,不是惊讶,而是將他视为异类般的冰冷与排斥。
    仿佛洛知屿不是活人,而是一点污痕,玷污了儒家净土。
    后来的“评价”,便在士林之中四散流传。
    “此人所言皆为韩非商鞅之法,拿律条当工具,以权术驭眾,狠厉冷酷,不近人情!”
    “夫子有言,以德导民,以礼安邦。”
    “此人却想以冷冰冰的法度束缚君子,用刑名之术取代教化,心术不正!”
    “异端!”
    “意图借新朝之机,復兴法家严政的奸徒!”
    原来如此。
    洛知屿嘴角轻轻扯动,却没有一丝笑意。
    在那些饱读经史的士大夫眼中,他所奉的“法治”与“程序”,乃是不祥之物。
    它们是冷的,是无情的。
    它们会遮蔽“仁政”的光辉,会侵蚀“礼教”的根基。
    他们所期望的,是以宗法与伦理维繫的秩序,以德行树立典范——
    在这样的体系里,上下有序,各安其位。
    而他的“现代法理”呢?
    它要求权责平衡。
    它强调程序公允。
    它的核心深处,甚至潜藏著“人人皆当在法前等同”的幽影。
    在朱元璋的时代,这不是革新。
    是动乱。
    是摇撼根本的顛覆。
    一抹寒意顺著洛知屿的脊背一节节往上爬,最终在颈后炸裂。
    他彻底明白了。
    他被罗织罪名投入大牢,根本不是寻常的官场爭斗。
    那顶“钻营酷吏、玩弄法律”的帽子,只是射向他的表面理由。
    真正拉弓放箭的,是以孔克表为核心的儒家清流。
    他们捕捉到了他思想中的“异端气息”。
    他们要借天子对贪墨的震怒,趁势將这个“法家余孽”的影子连根拔除。
    这不是文质彬彬的学术辩论。
    这是治国理念之间,刀锋见血的生死较量!
    洛知屿合上眼,再睁开时,那最后一点书卷气的迷惑彻底消散。
    心境,在此刻完成了最后的破茧。
    他真正理解了。
    在这个皇权即天道,人治压倒法治的年代,任何领先时代的理念,必须寄託於最强有力的载体。
    若不能依附权力金字塔顶端,就会如无根之萍,被风雨撕碎得不剩片叶。
    保守的官僚体系——
    这头庞大而善於自保的巨兽,会吞噬掉所有不合群的存在。
    他別无选择,只能押上一切。
    押那个缔造帝国,也塑造了这架绞肉机器的男人——
    洪武皇帝,朱元璋。
    押那个后来会用“靖难”的杀伐告诉天下自己信奉极端实用主义的燕王——
    朱棣。
    这对父子,骨子里燃烧著对权势绝对掌握的欲望,以及解决实务问题的强烈倾向。
    朱元璋需要的,从来不是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腐儒。
    那类人是帝国的装饰,是贴在外面的圣贤皮。
    他真正需要的是——
    一柄刀。
    一柄能替他开道、替他固权、替他处理儒生做不到之事的刀。
    洛知屿的呼吸平稳而深长。
    他开始审视属於自己的唯一资本——
    那些远超此时代的“信息领先”。
    那些足以参透大明三百年兴衰的“破局之术”。
    很好。
    既然他们將我视为异类,恨不得早日除掉。
    那我就让他们看清楚——
    这柄“刀”,究竟能锋利到何种地步。
    锋利来让帝王都不能视而不见。
    锋利来,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驾驭。
    他不再期待任何人的理解。
    曾经燃烧的理想之火,已经在这寒冷的牢笼中彻底熄灭——
    剩下的只是那熄火后坚硬如铁的冷却內核。
    他所渴望的,唯有被人需要。
    他不再奢求得到任何人的理解。
    那曾经熊熊燃烧的理想主义之火——
    已在冰冷的囚牢里彻底熄灭,只剩下冷却后如铁般坚硬的內核。
    他只渴望被需要。
    这一念头,绝非出自绝望中的哀鸣,而是一把刚刚淬火的钢刀——
    在黑暗中闪现出锋锐的第一道光芒。
    洛知屿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的脑海,那座承载著无数未来信息与逻辑的殿堂,此时正以近乎冷酷的效率极速运转。
    那种“逆天悟性”,不再是偶然的灵感闪现,而是像概率学一样精准地推演著局面中的每一步。
    棋盘,就是这座天牢。
    棋子,就是他周围的每一位来访者,甚至他自己。
    燕王朱棣,秦王朱樉……
    这些皇子们的召见,在外人眼中,是天赐的机会,是溺水者抓到的救命稻草。
    然而在洛知屿的推演中,这不过是一次“信息收集”的標准流程。
    他们的身份尊贵,血脉里流淌的是帝王的血液,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不过是“考官”而已。
    他们没有权力决定他的生死。
    更没有权力採纳他脑海中那些能改变国家命运的治国之策。
    他们的作用,只是观察、记录,再向他们的父皇,那个帝国的缔造者,报告一位“有趣”的囚犯。
    而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一个。
    唯一能够听懂他话的,只有一个。
    那座巍峨的皇城深处,那个最可怕的“人”。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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