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突发的危机可以检验年轻的太子殿下的成色了,未来打交道也能够做好一定程度的预期准备。
    宰执团队们各怀思虑,不能够如实吐露对应的念头。
    唯有葛邲就真诚许多,希望赵扩能够具备合格的治国素养,別在这次危机出糗。
    ……
    “官家,领寧武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已经进封卫国公、判资州的前丞相赵雄所举荐的官员被告发贪污受贿,证据明確,理应连坐,请问如何公正裁决?”
    福寧殿,在床榻边,赵扩以臣子的角度拿著奏章念诵,向躺床的皇帝赵惇告知具体的文字內容,说完就乖乖闭嘴,合拢那本书纸。
    今天是五月乙卯日,赵惇在上个月被气病后,久久未能完全康復就形成这种模式。
    宰执团队时不时把一部分的重要文务交到內廷,由储君赵扩在皇帝赵惇的旁边转述信息,分担压力,同时避免政务的处理太过怠惰。
    作为转述者的赵扩能够听到下层的各级官僚匯报种种情报又窥见宋朝皇帝如何批阅奏摺,渐渐提升个人的认知能力。
    宋朝的机构繁杂,官员冗余搞得国体臃肿,通过观察统治者的治理社稷得到宝贵经验,那很难得。
    虽然赵惇的执政经验还是相对平庸的那种,但也碾压赵扩,恰恰勉强满足居高临下的培养。
    新手向大佬学东西,后者的段位过高就有代沟嘛,前者的资质再优异也得花时间消化沉淀。
    或许是见儿子锻炼迅猛,莫名吃味的赵惇就在中途感觉身体好转想强行亲政就又虚弱头疼,导致距离完全康復的时日被迫延长。
    期间,赵扩愈加低调,把姿態摆更低,是发现歷史上有“疯皇”名號的赵惇开始產生类似苗头了,那肯定不能露出破绽產生刺激啊。
    对於赵惇还能当多久的皇帝,他有先见之明,判断较为悲观。
    这段时间,皇后李凤娘还私底下藉故训斥赵扩忽略了她,暗示自己替儿子给丈夫分担压力。
    总之,赵扩选择敷衍,继续当一个转述者提升个人素质,跋扈泼辣的妇女休想沾染皇帝的权柄。
    “扩哥儿,该这样裁决,卫国公的爵位降封为益川郡公,最后,再削食邑五百户。”
    赵惇侧躺著,以此更好的转过脑袋看著儿子,慢悠悠的答道,自己根据现状作出的裁决。
    爵位降一等,不痛不痒的扣除区区五百户的食邑就完了。
    一万二千五百文铜钱,能让官老爷吃一盘菜乎?甚至你够不上用一顿饭的份额进行试问。
    至於爵位,以后再升,那是死后在墓志铭刻的荣耀称呼罢了,大家贵实不贵虚。
    真让权贵高官见血吃痛,把江浙地区的几千亩田地上交才行,到时候肯定骂统治者为暴君,將执行者视为奸邪小人。
    “孩儿明白了。”
    赵扩轻轻地点头,没有再对此有任何反应。
    此乃姑息养奸嘛,应该叫刑不上大夫,要优容勛臣元老的失误,又是卸任的前任宰相。
    近乎没有惩罚也可能是赵惇看自己躺床而相当顾忌吧。
    如果是自己,想重新任用赵雄就肯定完整惩罚树立威望,再隔段时间起用此人,趁此间隙確认此人的影响力消退得如何,朝廷有谁见不得自己起用主战派的这面旗帜。
    赵雄力求抗金,隨著绍兴年间的老臣接连全部薨逝,连卓异的虞允文也下葬多年,皇帝想领军抗金,必须要借旗帜插在自己的这边。
    当然,一切都有保质期,別以为朝廷永远有几个立场明確的主战派老臣给你摆弄。
    是人就会死,后浪推前浪,未必后胜前,直接退潮矣。
    要是不用也照罚无误,本身的威望通过合格的赏罚凝聚,但会赐些东西表示自己有人情味。
    赵扩曾记得后世播放的电视剧出过一段名言,就叫:没有人情味的政治是短暂的。
    这种话很有参考价值,別把官僚们还有作为统治者的自己当成所谓的政治机器。
    “那就记下,继续读。”赵惇指了指旁边的空白书纸还有册子,从容地指示道。
    赵扩就用笔记在纸面,等会交给领著知閤门事的“老朋友”,折腾好一阵子后,再拿起册子读奏章。
    程序有些粗糙,皇帝暂时不能来到前朝就让內侍们传讯作为批改奏摺以及处理政务的依据。
    倘若內侍不老实或者领著知閤门事的官员有野心,呵呵,就借皇权发威风了。
    当前没谁敢做。
    最后赵扩提到新科进士们的闻喜宴还办不办的请示报告。
    朝廷选中五百多人当进士,通常都搞节目庆祝,顺便让皇帝陛下出场赐福收揽臣心。
    进士们头顶戴花过街,还吟诗作对又喝甘甜的花酒,用意应该包括倾泻寒窗苦读积压的辛酸?
    闻喜宴本来叫琼林宴,从唐朝的曲江宴演变而成,颇有艺术蕴养的宋徽宗赵佶改掉,南宋沿用至今。
    其实曲江宴先演变成闻喜宴再变成琼林宴,赵佶是改回去了,比较画蛇添足,混淆稳固的印象。
    “本月望日举行吧,那时候我的身体也好很多,可以参加,要见见通过本届科举的进士们。”
    朔日为初一,望日为十五。
    “好。”
    得到指示,赵扩又低头在空白书纸写字,因为今天只剩这次,他写的速度放慢不少,字越发优美。
    从淳熙十四年冬季到绍熙元年的五月初,要是练的书法还不能让自己会写漂亮优美的字,那挺丟脸,身边有属官们作为免费老师哎。
    写完后,赵扩就侧过身,看向躺床上的赵惇,一时沉默。
    “去传讯吧,再回这里,父子俩不能只提政务的应付。”
    “嗯,官家。”
    赵扩这才起身拿起批阅过的奏章去交给別人,最终由朝廷传达皇帝陛下的意志。
    “这些东西拜託韩防御了。”
    “好,殿下,我会立刻交到外朝的群臣那边。”
    武官官阶为汝州防御使、手中差遣为知閤门事的韩侂胄就用温和的態度向储君赵扩行礼回应。
    “嗯,告知外朝要备份,官家病癒会查阅这些天的案例。”
    “臣明白,绝不疏漏,殿下的叮嘱哪敢忘?”
    韩侂胄说完,赵扩就敷衍几句话就让他走掉了,看著他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气。
    此人不是自己的“老朋友”还能让谁当的起?除了他,也包括后院的杨桂枝与尚未谋面的史弥远。
    这位可是歷史上摸不著头脑的那名无能权臣啊。
    韩侂胄今年三十七岁,早年以韩琦遗留的恩荫入仕,慢慢成为外臣沟通统治者们所需要的桥樑。
    这个人很幸运,不仅太子妃韩玄蛟是他的侄孙女,自己的妈妈还是皇太后吴芍芬的妹妹,祖母更是宋神宗赵頊的女儿。
    这种开局极为稀罕,只要不惹事就享乐一辈子的。
    但有得就有失,他是和妻妾们生不出子女的“骡子”,个人操守以及政治能力差,公子哥的缺陷在他的身上表现得极其明显。
    赵扩等到视线里的韩侂胄消失就板著脸返回福寧殿那边。
    这个时空的自己可不需要所谓的权臣代行皇权,韩侂胄和史弥远先后登临的位置算是无路可走。
    自己该考虑的事情就是来日如何把野心家们给废物利用。
    虽然可能在五年內,自己还是站在看戏的位置。
    无论如何,这种就忍耐唄,其他的领域可不能无所事事。
    当赵惇能够起身自由活动,可以上朝开会也有精力后,距离闻喜宴的举办还差两天,確实赶上了。
    但是多少靠强撑著行动,因为按照御医们的医术判断,官家理应还要臥床休息四、五天的。
    理应抵不过情形,赵惇不想权柄的发挥需要分润光彩就提前唄,这次没有中途累垮。
    与此同时,赵扩也主动结束转述奏章內容的“差遣”,从大內东宫返回泰和坊那里的皇太子宫邸,又写信表示之前有所僭越皇权,现在待罪家中等候赦免。
    本来偶尔吃味的赵惇见独生子奉旨做事都懂得告罪,没有透露自己沾染权柄的欲望,心情就很好;不仅赏赐多种宝物到宫邸,再传詔说明赵扩没有做错什么,表扬储君格外谦逊又孝爱父母。
    除此以外,明示储君一家在五月底就从泰和坊搬回大內,继续更好的服侍父母还有长辈们。
    赵扩自然是答应。
    有了这条信號,文官们也写信附和官家的態度,直至闻喜宴如期举办的当天,仍有信送进內廷,赵惇暂时没空看。
    南宋时期,新科进士们参与的闻喜宴定在礼部贡院展开,用考场充当完成礼仪节目的场所。
    由於只剩半壁江山,国体的財政负担不断增大,礼仪节目的举办缺乏了余裕,场所要借用,没资本弄出专属的独立空间。
    ……
    礼部贡院,有押宴官引领新科进士们入场,有名叫《正安》的音乐开始演奏,停奏后,有预宴官配合著完成开幕礼仪,朝著中使拜舞。
    倘若皇帝没到场,中使在这里就是全程宣读敕令的傀儡架子,视为皇权的临时门面。
    “赐卿等闻喜宴。”
    只用读这么一句话,中使就退到合適的位置等候正主登场。
    隨著身穿华贵衣袍的赵惇走到贡院內的广场,大家的注意力皆转移到他身上。准备搞社交构建关係圈的进士们赶忙行礼称颂,哪敢怠慢崇高尊贵的“天子”。
    “天子万福,皇极无疆~”
    会场上的陈亮口呼道,与周围的未来同僚们根据立场倾诉自己拥护皇帝陛下的那份忠诚之意。
    中使则陪同在赵惇身侧,不再充当皇权的傀儡架子,回归服侍统治者的天然地位。
    同时,纷纷拜舞助兴。
    “好,赐卿等敕书。”
    见这些人跳舞的赵惇就微笑著点头给予下一步的安排。
    所谓的敕书是放到笏板,进士们现在都领到笏板了,模擬官吏上朝拜见皇帝的场合。
    陈亮等人那之后还是跳舞,折腾好一阵子才肯允许入席就坐,能够喝酒用膳了。
    大家刚刚喝酒,一首名叫《宾兴贤能》的音乐就悠扬响起,首轮举杯饮酒过后就停掉,等第二轮举杯就响起了《於乐辟雍》的曲子,第三轮的伴奏叫《乐育人才》。
    第四轮为《乐且有仪》。
    第五轮为《正安》,换到初始的那首音乐。
    酒场文化,自古有之。
    许多的进士都醉醺醺,哪怕是陈亮也脸色潮红,一部分的年轻小伙子就喝得比较少。
    其实没有强制这些进士们喝得烂醉如泥,默认根据酒量来嘛,可是在喜庆的日子里,就难免放纵。
    赵惇也喝了不少杯酒,身体略微感觉不適就偷喝醒酒汤,再去偏僻的地方让內侍拿虎子小解一下。
    期间,许多喝醉的新科进士们也到东司方便。
    东司是厕所的雅称,虎子自然是提壶马桶的雅称。
    “嗝,赐簪花。”
    赵惇发號施令道,已经准备好的五百多朵色彩明暗不一的花就被官吏还有內侍们递送到新科进士们,甚至帮忙戴到头顶。
    戴完簪花又要拜舞。
    “嗯。”赵惇看著满头花,颇为中意,感觉天下才俊皆有喜气。
    人人如……花?
    眾人继续饮酒用膳,直到第四轮就起身离席。
    “可召余状元来。”
    赵惇指示道,他想赐诗。
    余復就兴高采烈又拘谨的来到赵惇的面前,再行拜见礼,口呼天子万福安康。
    “你吶,是朕点中的状元,一身才华横溢,授官到任后,愿你为国尽忠职守。”
    “臣定恪守陛下的信重,为社稷为黎民尽心尽力。”
    “对,就是这种態度,天子门生个个都要有豪气。”
    赵惇哈哈笑道,隨后就说:
    “朕今日赐诗一首,你回去可常常念诵,勿忘皇恩。”
    余復当然点头称是,哪有反驳的道理呢?
    於是乎,赵惇提起右手揪了揪自己的鬍鬚,缓缓吟读:
    上曰:临轩策士岂徒然,嗣宋丕基务得贤。尔吐忠言据素蕴,吾縻好爵副详延。
    下曰:爱君忧国毋终怠,厚泽深仁赖广宣。赐宴琼林修故事,腾心期待见诗篇。
    边读边有专人记录,等下把抄录的全文给余復。
    妥妥的赏赐吶,可以拿回家里传给子孙后代,自己又作出成绩,就百分百的青史留名。
    反正嘛,年轻小伙子余復的情绪很激动,高兴坏了。
    然后他开口和诗。
    上曰:风虎云龙岂偶然,信知盛世士多贤。虞庠教育蒙深泽,汉殿諮询愧首延。
    下曰:释褐遽沾琼宴宠,赐诗齐听玉音宣。爱君忧国平生志,敢负周王宴乐篇。
    两个人的诗才,高下立判。
    这首诗也会有人抄录。
    “余状元可退下矣。”
    余復这才退回原位,前前后后得到眾多未来同僚的羡慕。
    还没完呢,赵惇又把自己欣赏的多名进士叫到面前,只不过,没有赐诗的待遇,是听人献诗。
    这些进士就开口奉承,用花团锦簇的词汇组成颂词。
    “陈同父安在?”
    赵惇终於呼唤陈亮,后者也是前者所期许的人物。
    “臣拜见官家。”
    陈亮一出现,就用勉强镇定又激动的情绪行拜礼,表示自己对君主无比敬重。
    “汝少年成名,朕久闻矣,今日能够在闻喜宴交谈,真好。”
    “承蒙官家闻名。”
    “哈哈,才高志远者,有道之君岂可忽略?朕与寿皇都赏识你。”
    君臣之间沟通好一会儿,赵惇就让陈亮献诗给自己听听。
    “喏。”
    陈亮深呼吸几下,就琢磨自己要吟诵什么,忽然间,顿时萌生一道蓬勃的灵感,开口了。
    上曰:云汉昭回倬锦章,烂然衣被九天光。已將德雨平分布,更把仁风与奉扬。
    下曰:治道修明当正寧,皇威震叠到遐方。復讎自是平生志,勿谓儒臣鬢髮苍。
    此诗出,横压前人所作。
    赵惇听闻,脸庞流露出的笑意不禁更加浓郁。
    好个陈龙川!
    等全部人退下,今年举办的闻喜宴也顺利收尾。
    自此,礼部贡院內的五百三十多人各奔东西,难有重聚时,跳往跌宕起伏的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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