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侍读患的病,陈老大夫最近如何说?”
    泰和坊的皇太子宫邸內,在偏厅的赵扩皱著眉头注视陆九渊,柔声询问其感受,语气带有些许关怀。
    “承蒙殿下频繁垂问,臣的顽疾已经缓解,气血得到不少补充,不会有太多问题。”
    陆九渊拱手沉声作答,隱瞒小部分的关键信息。
    “陆侍读!”赵扩突然放大音量称呼他,然后才继续说:“陈老大夫昨晚才交代过我,说你还咳血,他老人家用另外一些药进行稳定,这叫没有太多问题?”
    “……殿下恕罪。”
    被点破关键信息的陆九渊就苦笑著老实求饶,承认如此。
    “唉,你有什么罪,你和陈龙川都是我所倚重的人,身体状况糟糕就一定赶紧维护。”
    赵扩又轻声说话了,用有点无奈的目光注视他。
    现在是五月初,泰和坊的郡王府邸升格成皇太子宫邸,外表的装修布置也经过一系列添置,有一支班直禁军队伍固定巡逻周边地区。
    王府属官们也正常升职,都得到官家的器重。
    彭龟年现在担任太子少詹事兼临安府推官,操劳行都的事务,来这边的频率却未曾降低。
    陈傅良则担任太子左諭德兼尚书省右司员外郎;协助尚书省的上司掌控兵房、刑房、工房、案钞房的一系列事务,再负责举正文书谬误,同样忙碌起来。
    当彭龟年与陈傅良忙碌,陆九渊却比较清閒。
    心学的祖师爷陆九渊担任太子侍读兼右补闕,除了教导赵扩,平日里就给官家赵惇提建议而已。
    赵扩的属官们在平阳郡王府邸就职阶段就多次接触过太子赵惇,使后者相对了解各人的情况。
    所以有咳血病又不会传染的陆九渊就担任清閒从容的职务,认真辅助储君还有官家就暂且足矣。
    人才难得,宜加珍爱。
    彭龟年与陈傅良的身体很健康就贯彻能者多劳的套路,当然,仕途升迁將会更快一些。
    陈亮是私人门客,不进体制內就仅为一介书生,谁管他?只有认识的官员朋友还有赵扩理会。
    “士子忠君酬国,轻生死,若立功名流传千载就可以;臣现在已经督促君主从正从善,很知足;性命长短由苍天决定,顽疾何碍?”
    “何况东宫宫从以外,尚有许多英才干吏可为殿下所用,太过执著於臣等就很不妥。”
    陆九渊开口告诫道;表示他活多久全凭老天爷的態度,自己適应顽疾伤害身体,没啥好怕的,认为赵扩別太过在乎自己。
    这是强调多次后的又一次。
    话虽如此,陆九渊的內心还是很受触动的,一个政权的继承人能够极为看重自己,言行举止也不是流於表面的虚偽形式,多么稀罕啊。
    有刘禪、姜小白之诚恳,无他俩的惰慢糊涂。
    因此,其私底下跟倪巨川和黄叔丰讚嘆过赵扩,教诲自己的两个学生若科举入仕则要竭忠尽智,皇朝將来有赵扩执政,值得“拼命”。
    在家里写信寄给那些留在贵溪县应天山那边的精舍读书的门人们阅览也有记录类似內容。
    实话说,陆九渊的主观能动性被赵扩给调动起来,某些层面朝著忠君爱国还有做实事的方向迈步。
    人的观念总会根据具体经歷得到必要调整,挺正常的;若一直留在山上教书育徒,重点在知识,在所谓的心性修养方面,如何忠君爱国也就说空话罢了,没內涵支撑。
    除此以外,永嘉事功学派的理论体系也被赵扩间接影响了,陈傅良是这套体系的构筑者之一,他的观念被赵扩干预就是间接影响。
    刀戈枪戟尚且不能拿,笔桿子却可以尝试掌控。
    “我虽是国之储君,现在能指挥的人只有尔等及宫邸的僕役,甚至是住后宅的妻妾,能力范围內,我是必定为你们负责到底。”
    “陆侍读说再多,你自己也是我要负责任的人之一。”
    赵扩轻声答道。
    话是这么讲,但赵扩如此关心陆九渊与陈亮也是出於惜才,加上知晓他俩的价值轻重。
    治好病,能够延寿,必將爆发浩瀚的学术能量给自己用!
    从公心私慾判断,岂可允许大才按照原来的歷史发展病死。
    若论情谊,赵扩挺尊敬这类品德不错又数量稀罕的古代文士,其他的文士无德还有苏軾的浪荡狂妄,对比太显著。
    生活在宋代,身处高层就可以获知各类軼闻案例,不难发现许多文士做缺德事还沾沾自喜而公开,社会环境也不谴责。
    对於赵扩的表態,陆九渊只能笑而不语,记在心中。
    唉,说不出反驳的言语,这没必要抬槓。
    “正好,两天后,你与陈龙川隨我外出一趟罢,我打听到临安府有个地方来了个懂医术的怪人,让怪人给你俩看看,或许能够治疗。”
    “天下之大,不能完全指望陈老大夫与张大夫的医术吶。”
    突然间,赵扩就提议了,让陆九渊与陈亮出门找人看病。
    “啊!何劳殿下摆驾?我与陈同父仅是区区臣子和布衣儒士,竟牵肠掛肚至此。”
    陆九渊大为吃惊,开口劝阻却被赵扩摆摆手拦下。
    “后汉的诸葛孔明若染病,刘玄德必定亲自寻医问药,你们对我来说也有这种份量,勿劝。”
    他半真半假地答道。
    “殿下可是储君,君岂能为臣子做到那等地步……”
    陆九渊很不解又感动,自己是碰见极具理想主义的小主子?分寸已经超乎寻常想像。
    “唉,那换个说辞,本宫欲游览临安府,尔等务必陪同。”
    “殿下谦逊了。”陆九渊赶紧拱手应答,不敢顺坡下驴。
    “那去不去?”
    “殿下有此深厚心意,再纠结也一定会去,我与陈同父会去的。”
    “哦。”
    赵扩这才笑了笑。
    “只是不知要到哪儿,殿下可否详细告知?”
    被迫答应也替陈亮应下的陆九渊很无奈地諮询具体內容,等返回定民坊那边也好对陈亮透底。
    “净慈寺来了个道济和尚,据说他治好民间不少贫苦百姓,医术大概相当厉害,是去那边找他。”
    半个月前,净慈寺就有人过来皇太子宫邸传递消息,提到道济和尚已经入驻,欢迎储君访问。
    赵扩没直接搭理,搁置很久才在今天適当提及。
    “殿下!你身份无比贵重,还年轻且没稳固性情,不可以轻易接触僧道之流吶,那个道济……或有本领也不宜有所交流。”
    陆九渊的脸色一变,就出於儒学家排斥的惯性吐露硬核言语,惊讶於赵扩想接触“旁门左道”。
    別看心学被嘲讽为禪学,陆九渊可没承认,平日里论及佛教和道教都会严厉批评,吹捧儒家思想。
    宋代出现三教合流的趋势?儒学家们有几个敢认!恐怕会在学术界以及士林社死耶。
    “我並不迷信於道、佛。陆侍读不用担忧,仅是知晓有人能治病才想带你与陈龙川见一见。”
    “陆侍读为大儒,岂可恐惧於接触僧道之流,倘若心正意直,啥都不用忧虑。”
    “而且先生们皆保护我,我更不会有被蛊惑的可能性,从而犯下樑武帝萧衍的错。”
    “记得高宗皇帝和寿皇都曾去过一些寺庙观礼,有故事借鑑,我参考故事的內涵就行了。”
    赵扩很淡定地解释,同时是对自己的一种强调。
    接触宗教是为了將来利用其的资源发展宋朝呀,別真的学习甚至相信那些理论知识。
    陆九渊这才情绪平静,呼吸节奏有所平稳,刚刚是真嚇到了,以为赵扩对宗教有所嚮往。
    缓了缓,陆九渊说道:“陈老大夫与张大夫都治不好病,僧人凭什么就可以呢?殿下別去罢。”
    结果还是委婉劝阻。
    经过赵扩的好说歹说,陆九渊才勉强鬆口;提议这趟出行希望殿下向官家报备一下,就单纯逛逛净慈寺以及找那个道济和尚问诊,如果有何不妥就请中止。
    像是大人哄小孩那般,姑且妥协其任性又不完全妥协。
    “可以。”
    赵扩点头应下。
    他不会什么都傻傻解释,有时候让臣僚“低估”自己的观念,做事才有个出其不意的奇效。
    自己可没少看陈傅良写的《永嘉八面锋》。
    於是乎,他补充道:“但愿真找到治好陆侍读与陈同父的人,本宫就能宽心了。”
    仿佛目的无比单纯,反倒促成过程看起来抽象。
    陆九渊欲言又止,相信赵扩只有这种目的,为之沉默。
    之后赵扩用自己带东宫宫从前往净慈寺祈福的藉口打报告,官家赵惇就批阅许可。
    今年的喜事多,崽想去寺庙里祈福也能理解。
    陆九渊也成功说服陈亮,到时候一起去,別顽固抗议,免得枉费殿下的殷切关怀。
    何况陈亮想念赵扩了,从二月底到五月初,仅仅在皇太子宫邸里面见过二次自己的主子。
    没办法,赵扩是一国储君就被盯得很紧,遭受权贵们嫉恨的陈亮也不能频繁现身那边。
    於是默契约好,陈亮与陆九渊在净慈寺的门外等候乘坐象輅抵达门口的赵扩完成匯合。
    ……
    净慈寺,大雄宝殿。
    只见陆九渊摆出肃穆淡漠的神態將香插在炉子,然后手持稿纸诵读一遍天家祈福的文案。
    毫无感情波澜,公事公办。
    庞大的佛像座下,灰白色的烟雾阵阵繚绕,而遮掩不住陆九渊与身后两人的身形。
    赵扩很从容地站著旁观,身穿直裰长衫的陈亮则默默侍立。
    在庙里,三个人都没啥崇拜心展现向外。
    两个是儒士,一个是接受现代教育的人,会被迷惑?搞笑噢。
    只不过嘛,作为住持的退谷义云禪师就內心暗喜,毕竟大宋储君居然真的选择光顾这里的寺庙而不是灵隱寺或其他著名场所。
    等到陆九渊诵读完文案,他就告知赵扩,咱们可以出去了。
    “走吧。”
    赵扩说道,再看向退谷义云要求他带大家隨便逛一逛,瞧瞧夏季的净慈寺有何景象。
    “喏,殿下还有各位先生请隨退谷义云来。”
    眾人就开始閒逛四面八方,偶尔吐露几句中性评价,直至转了一圈才终於停步。
    “道济和尚在否?我上次想见一见的人,应该在了吧。”
    赵扩隨口询问,退谷义云立刻恭敬回覆:“殿下,道济禪师在的,隨时可见。”
    “带我们见见他罢。”
    “好好。”
    然后走到住持的居所附近,那边有另外一间房屋。
    “殿下啊,道济禪师不来后,我与他交流良久,就请他住这边。”
    退谷义云解释道,同时想到这段时间与那个人的相处。
    济公果然嗜爱吃酒吃肉,让净慈寺的僧人们排斥,但住持履行承诺进行庇护也私下屡屡交流,终於发觉其的智慧不凡。
    打机锋都打不过,义理学问也使自己顺服,甚至想拜为师长,这才安排济公住在核心居所的附近。
    “奇人异士是这样的。”
    赵扩淡淡地答道,陈亮与陆九渊就守口缄默。
    退谷义云尷尬笑了笑,然后去敲门叫济公开门。
    “道济,贵客到,你在里面就出来见一见罢。”
    但一敲就开了,好傢伙,竟然是虚掩著的。
    於是再往里面喊几下子,赵扩就看见他了。
    李修缘也就是济公,穿著一套比较脏的新衣服从屋里走出,原先的破扇子不离手,帽子却歪斜。
    相貌平平无奇,五官端庄,身材不高不矮。
    “哎呦,殿下降临这儿,济顛赶忙收拾打扮才敢出来吶。”
    济公连连感嘆,摇扇子,边说边走到门边,低著脑袋,答道。
    “唔嗯,我见方外人,方外人何须介意礼节。”
    赵扩注视著济公,脑海浮现电视剧里面的那个人,开口交谈,语气相对温和起来。
    在自己的印象里,拋开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其既有智慧,又有医术解除贫民百姓的患难,值得见一见確认点什么。
    靠谱吗?能帮我运用佛教的资源发展国家以及賑济民间吗?
    这是初次真正见到济公,还以为他以疯疯癲癲的形象见自己,结果没有这样子。
    可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扩旁边的陈亮与陆九渊则默默打量李修缘,好奇这位似乎行为怪异的僧人真懂医术?
    “殿下来,哪有方外人?济顛也是区区治下之民。”
    济公低头挤眉弄眼几下子,才抬起头很正经的回答。
    “民可欢迎我进屋坐乎?”
    “哎呀呀,殿下请。”
    赵扩等人就进屋了,包括多名內侍也跟著进。
    储君的安全要保障啊。
    而屋里有些凌乱,可以看出匆匆整理的痕跡。
    退谷义云找了几个看起来乾净的凳子递出,赵扩就坦然坐下,济公也笑著示意如此。
    “本寺宽大清静,但殿下却还是顺路见济顛,何事呢?”
    济公垂下手,弯著腰,隨口询问赵扩的来意,两条腿轻轻晃,但有桌子阻隔就看不见。
    “听闻道济和尚在民间治过很多没钱看病的平民百姓,我啊,想请您再多治两个人,是这两位。”
    赵扩直言目的,指了指旁边侍立的陆九渊与陈亮,补充道:
    “一个姓陆名九渊,另一个姓陈名亮,各有不同的病体,请过医者治疗却不能根治。”
    被点名的陆九渊和陈亮就默默拱手行礼,但没说话。
    “噢,喔,济顛確实学过粗浅的医术,还卖弄过;竟让殿下惦念,委以期待,惭愧惭愧。”
    济公听完,摇头苦笑。
    隨后其看向赵扩,目光炯炯地回答道:“济顛治的是穷病,民间的穷苦者倘若手中有些铜钱,绝求不了一介疯僧看病。”
    “高深的医术,济顛不懂,恐怕帮不了殿下所信重的读书人。”
    同样旁听的退谷义云闻言就不由得紧张起来,生怕惹怒赵扩。
    但是陈亮和陆九渊听见后却是微微点头,认可这个情况。
    本来看病就该找医生嘛,最后去找和尚真挺奇怪。
    殿下该回去了吧?
    他俩心想道。
    赵扩开口答曰:“我所信重的两个读书人有理政安民的才华,可是寿命短暂的话,如何有时间治好老百姓患的穷病?”
    “而官家少几个臣子,或许会多出许多身患穷病的黎民。道济和尚真不能试一试?”
    “您既不要金银珠宝,又不爱权位名誉,但应该关心百姓吧?他俩若为父母官,定活民无数。”
    “至少看一看,不行的话,权且当小王傻傻叨扰。”
    別人说没办法,或许不是真的没办法,而是要个台阶。
    好啊,找给你嘛,就不晓得这些理由当台阶能否走下?
    赵扩在心里自言自语。
    济公又开始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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