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微亮,行宫前朝的大庆殿內外就站满了各级官吏、內侍连同各支禁军班直队伍。
    凉凉的春风吹拂整片空间,撩动眾人的心思。
    二月己丑日,是宋朝正式举办册立皇太子仪式所定好的日子,阵势只比新皇帝即位要逊色半筹。
    太子是储君,是歷代古代政权是否稳定运转的关键凭证,没太子就预示著巨大隱患隨时爆发。
    歷史上的赵惇登基当皇帝被赵昚给压制而没办法把亲生儿子赵扩立为储君,被迫封为亲王;伦理危机爆发还是靠赵扩紧急当太子迫使已经疯癲的赵惇退位,是为绍熙內禪,通过危机爆发才达成的仪式从未见过丝毫的喜庆氛围。
    现在赵昚鬆口允许,册立赵扩当储君的仪式就举行了。
    大庆殿內,身穿袞服戴通天冠的赵惇就稳坐御座,静静候著亲生儿子现身接受册礼。
    袞服为青色,表面绣有日月星辰以及龙虎等图形,下边裙摆则绣有藻火粉米等图形。
    至於通天冠,则二十四梁,金块及玳瑁製成的蝉形嵌冠上。
    如此搭配,威风极了,靠衣装压制万万千千的平民百姓,哪怕是宰执官吏也得为之臣服。
    仅过去十多天,赵惇在大庆殿就没什么谦逊作態,该坐就坐,儘量对外宣扬自己的意志。
    拿印章的符宝郎则默默站在官家身边不敢妄动,对应职责的官吏则奉册宝在从帷次放到褥位。
    参知政事王藺以及某位担任中书令职位的官吏负责导从,顺利完成导从后就退回各自的位置。
    这时候,赵扩终於现身在万眾瞩目的场合。
    顶著各种视线,承受无数蕴含好坏色彩的窥探打量,他从大庆殿的远处走过来,节奏平缓从容。
    手执周礼规定的“六瑞”之一的玉器信符——桓圭,其上尖下方,为长方形,顶端呈葵花状,表面带有澄净的红色沁痕,长九寸。
    头戴远游冠,这是仿製通天冠给亲王诸侯级別的人所使用;款式少了特定部件,结构有十八梁,金博山不附蝉纹,展筒好像为竹骨縑帛製成的筒状装饰物。
    身穿搭配远游冠的朱明衣,由红花金条纱精製而成,里衬红纱。
    腰间系犀金玉带,脚穿靴。
    这款精美大气的冠服搭配赵扩的高体形以及英爽脸庞,將他的个人魅力给蹭蹭涨。
    在延和殿的偏厅睡好后,赵扩的精气神相当活跃,目光灵动,碾压一大帮官阶高高的老头子。
    来了来了,那个年轻人就是以前据闻不聪明的平阳郡王?
    嘖嘖,平阳郡王身材高大,好像比官家还有寿皇要挺拔,哎呀,以后要称之为东宫殿下呢。
    联合属官们创作平阳字典的皇子王孙一看就杰出。
    文武百官见赵扩出场后,站得方位距离比较近又视力极佳的人就用肉眼观察,而在心中评估。
    忠臣良將自然好评,心怀叵测者就窥伺,不偏不倚者则根据第一印象衡量未来可能是君主的年轻人。
    咚咚、咚咚、咚咚~
    隨著时间流逝,赵扩的心臟正加快跳动,內心却沉静似深渊,细细体验自己在大场面是主角的滋味,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
    以前担忧过自己不能在恰当场合当太子,现如今处於进行时,算是正迈出掌权治国的关键步伐。
    当储君后,要聚拢羽翼,节奏能够提快一些了。
    治国理政需要心腹旧人,施令才传达得到官场,传进民间中层、底层那儿。
    赵抦,作为堂弟的你,所拥有的政治威胁被消除大半,但我还是警惕你会不会作妖。
    人啊,隨著掌握的权力越多就越有自觉性,呵呵,此为立场。
    理想志向仍要贯彻,否则,你算什么东西?
    赵扩站到大庆殿门外候著,两眼视线看向里面,心神则思索將来可能出现的种种现象,嗯,包括自己决定的发展路线。
    当~
    殿外的空地,摆放黄钟的地方站著担任乐正职务的官吏,他敲响了这顶大钟。
    隨著钟声从不远处阵阵响起,一首名叫《乾安》的音乐也奏鸣,节奏感特別强烈又沉重。
    赵扩的耳朵抖了抖,视线直直未曾斜移,而细心欣赏。
    哈哈,好听的古代音乐,虽然没有歌词,但这种调调不討厌。
    二十一世纪的神州,民间百姓赏悦西方乐曲与方言词、倭歌,仿佛丟失了啥?典雅的古代中国音乐没能成为主流,但通过浴火重生洗炼成的战歌是为支柱,属於百花齐放。
    况且,古人创作的诗词难道就不能演绎成另类的歌曲?所以,汉家儿女从未丟掉代代相传的文风。
    黄钟声停,《乾安》止。
    大庆殿的百官起居,走出一个行礼官特来牵引赵扩进门。
    这时候,陆九渊与陈傅良还有彭龟年从百官行列出列,以东宫臣僚的名义陪著赵扩走入大庆殿。
    三人身穿朝服,头顶的长翅幞头隨著移动微微颤抖,个个都保持昂首挺胸的姿態。
    “宽敞明亮”的大庆殿內,赵扩仍旧看向前方,没有搭理自己在周围的属官们,敢乱动就叫失礼。
    这会儿乖点,好处多多,服务於自己的仪式能够尽善尽美。
    隨即,音乐《明安》响起,这是新的奏乐。
    等停止后,赵扩“起居”,按照礼仪规矩拜舞。
    紧接著,赵扩到了大庆殿內接受册宝的位置,有侍中上前承旨,来一出降阶宣制:“册平阳郡王赵扩为皇太子。”
    册平阳郡王赵扩为皇太子!
    自此之后,赵扩成为宋朝社稷的新储君,权位超越寻常爵位,不再是所谓的平阳郡王。
    他深吸口气,就拜舞对应仪式的现阶段程序,內心如渊水激盪,目光闪烁得厉害。
    心口略爽,有暖团流淌,估计是什么激素分泌促成的感受。
    侍中则回到刚才的位置,中书令到了诵读册书的地方,担任捧册官的官员则把东西带来。
    中书令接过册书,然后跪地用浑厚透朗的腔调进行诵读,充当一回广播男高音,读完就站起。
    皇太子赵扩行拜礼,担任对应职责的官员就捧著册书过来,把这个玩意儿授予新的小主子。
    然后赵扩跪地拿过,把册书递给陆九渊,陆九渊將其放案桌,隨后是侍中拿册宝授予,这个交由陈傅良放到刚才的案桌。
    本来是让分別担任太子左庶子与太子右庶子的重臣干活,但册立仪式紧赶慢赶,就通权达变。
    反正陆九渊与陈傅良都是皇太子的直属臣僚。
    如此一来,赵扩又行拜礼,册书和册宝就被拿走带到殿外,大概是准备放到宗正寺或庙宇。
    他像机器人般跟著出门,怎么进门就怎么出去,过程有伴奏,直至走出大庆殿才缓缓停掉。
    文武百官开始称贺道喜,乐正则拿东西撞击所谓的蕤宾之钟,曾奏鸣过的《乾安》又奏鸣。
    赵惇观看整个过程,终於心安理得离开御座,音乐停掉,而大庆殿內的官员们纷纷退场。
    册立皇太子的仪式结束,文武百官可以脱掉朝服换上常服,要到內东门司向皇后李凤娘道喜,再赶赴重华宫向寿皇寿后、吴芍芬称贺。
    外地州县的官吏则会收到及时上表奉承皇太子出现的通知。
    顺带一提,內东门司是南宋的入內內侍省单位的直辖机构,承担了宫禁出入检查、机密文书传递与宫廷物资取索三项核心职能。
    文武百官向皇后李凤娘道喜是寄送写上內容的笺疏而已。
    若问入內內侍省是啥?那是皇帝统御宦官太监的地盘。
    ……
    大內东宫,赵扩与彭龟年等人就聚在主殿的大厅,来个你看我,我看你的注目礼。
    赵惇以前在这里布置的家具设施没被迁走,所以四个人围著小矮桌子坐在了垫子上面。
    冯俭与周祥侍立门边,没有掺和主子与文臣们的对视,本来想煮水沏茶却被拒绝掉。
    大家的脸庞都有喜色;唯独正主赵扩的神態比较沉稳,还摆弄朱明衣的衣袖。
    “皇朝有储君奠基,臣能將昔日大王唤为今日殿下,內心激盪,喜不自胜矣。”
    彭龟年感嘆道,眼眶酸涩,差点流淌泪水划过脸颊。
    参与宋朝立国本的事件,使荣耀感满满,止住泪水是定力强,换成陈亮就肯定捂脸哭。
    陆九渊与陈傅良也是勉强保持温和谦逊的笑容,眼眶泛红,嗯,这两个人也有定力厉害的优点。
    “这也离不了先生们近年来匡助我从正从善,又向寿皇讲述我真实的操守作为。哈哈,入主东宫,我现在要称孤道寡才比较妥当吧,真的感觉很容易就飘飘然。”
    赵扩摆摆手,诚恳的感谢自己麾下的属官们,又开个玩笑,认识到身份立场的转变。
    “殿下要称孤道寡,仪表形象就得端庄严谨,禁绝轻佻之举。”
    彭龟年擦了擦眼角,就摆出正经的態度回答赵扩的言语。
    丟,把我的感动还回来……
    对此告诫,他笑了笑,什么叫做轻佻之举啊?我来定义,不能由你们掌握决定权。
    “以后劳请先生们监督,东宫体系的职位很快就有,过段时日,估计会有其他外臣加入。”
    赵扩口头上如此回復,引出新的重要话题。
    猜猜你们的新职位是啥,又有哪些人加入东宫臣僚的阵营?
    “臣等明白,无论授啥职,都会尽心尽力辅助殿下,再为殿下周旋於官家和寿皇之间。”
    陈傅良沉声答道,陆九渊与彭龟年皆赞同般的点点头。
    “臣也有话说。”
    隨即,陆九渊开“麦克风”要吐露自己的想法。
    赵扩见状就应允:“请讲,我正需要先生们的建议。”
    “殿下你尚且年轻,臣以为储君羽翼不宜少,该向官家进言,恢復皇朝以前的东宫体系,哪怕只有一部分也极具裨益。”
    “羽翼足,养德养资,但务必慎择君子正人,否则无济於事,反添一些祸端。”
    陆九渊如是说道。
    陈傅良一听就有动力辩驳,因为这些话说得没啥营养。
    宋朝歷代皇帝册立太子却不配齐阵容就是预防某种不可捉摸的祸端发生破坏社稷稳定,故而极大程度压制储君儘量消除隱患,同时也让当代官家觉得踏实,能够保全双方。
    陆九渊想鼓励赵扩聚拢人才又提升个人能力,恐怕不行的,起码本朝不允许,似有无形的祖宗制度进行约束后任君臣。
    “可进言,但不可求,殿下的一切当听官家或是寿皇处分。”
    陈傅良想了想,就在赵扩回復之前先委婉表態。
    “嗯,我之后见到官家和寿皇都会提一提,陈参军说得对,这种事情不可以强求。”
    赵扩耐心等了等確认没谁补充才给予客气地答覆。
    “敢问殿下一家何时从泰和坊迁回大內的东宫居住?”
    彭龟年提问了。
    姑且算在閒聊。
    “我不准备现在迁回去,明年看状况再考虑,已是储君了,在哪儿都不妨碍我的名分权位发挥。”
    赵扩隨口答道,直接让眼前的三个人惊呆了。
    “殿下此话当真?”
    “我有自己的考量。”
    “恐不合礼仪,外朝內廷的人们將会议论纷纷。”
    彭龟年收敛惊愕的情绪,郑重发出提醒。
    “不用担心,等会见官家与皇后会解释缘由,此事涉及天家,彭翊善与陆教授还有陈参军勿虑,而且在外边也方便接触先生们。”
    赵扩开口搪塞道,没有交代正经的理由是什么,但三个人听见他会向官家和皇后说明后就平静了。
    之后,赵扩离开东宫,由冯俭与周祥陪护著前往福寧殿,所以刚刚才没人泡茶。
    他刚刚立为太子,私底下肯定要及时见一见皇帝和皇后。
    然后被“喷”。
    “什么,你不想从泰和坊搬回行宫住进东宫?”
    本来心情格外愉悦的赵惇想通知赵扩一家人搬回行宫,但儿子竟然拒绝他的指示,不由得叫出声。
    “事出有因,非是狂纵,请容许孩儿密稟阿爹。”
    赵扩拱手作答。
    “唉,你说说看,怎么就赖在外边不回家?”
    赵惇屏退周围的內侍远离,忍不住吐槽一两句话才注视著崽。
    “孩儿阅读祖宗故事,感觉宫廷难养子嗣,故而忧虑,担心自己的嫡长子回去会夭折。”
    接下来,赵扩说出的言语把赵惇给震惊住了。
    好傢伙,好傢伙,什么叫宫廷难养子嗣?!
    “阿爹记得真宗皇帝仅有仁宗皇帝一子乎?而仁宗皇帝却只能过继濮王一脉,南迁中兴后,高宗皇帝也是过继翁翁为嗣……”
    赵扩开口解释道,赵惇的脸色就已经阴晴不定,想对儿子发怒又觉得那番话有逻辑。
    “住口,不许论及祖宗。”
    “阿爹恕罪,只是孩儿爱护家中稚婴而口出狂言。”
    “哼。”
    赵扩立刻低头告罪,身子很久都没有动弹。
    很快,赵惇嘆息道:“你还有什么歪理就提,身为太子继续留在宫外可是遭重重非议的。”
    他被儿子的话吸引了,因此想继续听下去,为何宫廷难养子嗣,似乎是苍天启蒙的儿子近年来常常阅读史书古籍,或生奇思妙想。
    “墙壁屋檐涂抹丹砂顏料,那些是为重金属,过多的重金属会暗暗损害男女的身体,再难生育,就是侥倖有子嗣也养不活。”
    “妇人化妆,化妆品里面也有重金属或特殊药材掺杂,一样是大大损害了身体。”
    “宫中乃是非之地,阴谋诡计也可害死襁褓婴儿。”
    赵扩低声吐露情报,让赵惇越听越是脸庞色彩极为凝重。
    等到这么一段有所保留的情报讲述完毕,赵惇止不住地嘆息,后知后觉祖宗们疏忽的生活环境。
    “所以你怕。”
    “只是狂妄的猜测,孩儿还在通过时间验证,惟愿阿爹不要因此忧虑伤神伤身。”
    赵扩仍低头拱手,用温和谦逊的腔调回应道。
    唔嗯,现在讲出这些情报到底合不合適?应该无妨,我都是拿古籍史料以及医书解释,不会暴露自己依靠后世科技研究得到的结论。
    同时他思索著利害关係。
    总不能等到自己某天即位再运用这段情报改造行宫吧?借著今天拒绝迁回宫中透露机密,能够快些消除埋藏的种种隱患,那多好?
    莫非还怕赵昚与赵惇因此和嬪妃生下几个健康的男婴?从而让自己多出亲叔叔或亲弟弟?
    未免太过惶恐,老登和中登能生娃也是拓展皇室的血脉传承,他行稳立正就不怕储位被动摇。
    “行,你们一家今年仍留在宫外的泰和坊居住,你的嫡长子儘量別进宫朝见我们。”
    赵惇最后苦涩答道。
    今后要清理內廷的装饰,爭取避免祖宗的悲剧,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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