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壬戌日、凌晨。
    临安府的文武百官在三更半夜都早早穿戴朝服,掐著时间点就前往行宫要参与內禪仪式。
    因此多条道路挺拥堵,有些滯留过久的官员还急到叫骂行人,爆发古代版路怒症。
    毕竟迟到扣工资还是轻的,重点是挨弹劾,倘若危害仕途升迁发展就完全值得破防。
    所幸起得早,出发早,不容易真来迟误事。
    眾多官员先由宰执们带队在行宫的丽正门处匯合,搞內禪了,这道大门要是不开也该拆啦。
    將亮未亮的浅黑色天幕下,丽正门外的文武百官以宰执团队的言语作为马首是瞻的信號灯。
    左丞相周必大、右丞相留正、参知政事王藺、同知枢密院事葛邲组成了现在的宰执团队。
    上个月,赵昚选好的萧燧与黄洽出了小问题而遭罢免,时任刑部尚书的葛邲与时任礼部尚书的王藺才匆匆获取提拔,算是幸运儿,履歷已经增添浓墨重彩的印记。
    担任过宰执的职事官,日后不幸被罢免也享受同等层次的福利,包括隨时復用。
    顺带一提,黄洽被罢免的原因是他说出李凤娘不適合当皇后,会妨碍国家社稷运转的坦率话,因此被踢出宰执团队。
    李凤娘跋扈泼辣,有识之士判断她迟早惹出捅破天的祸端啊,却个个缄默如瓶,所以黄洽是真勇。
    但大家所熟悉的太子妃若没法继任皇后,谁来坐?和义郡夫人黄氏来坐就不怕更多官员抗议啊,宋仁宗赵禎废掉首任郭皇后可是闹出了巨大的舆论兼政治风波。
    要是都不选,空著后位岂非平白无故弄出剧烈宫斗的契机?
    唉,有些人携带缺陷却不得不安排到必要的位置,否则会发生更严重的未知事端,简直两头堵。
    幸运的是,平阳郡王赵扩已经没再携带“不慧”的缺陷,犹如地雷被悄无声息地剷除。
    “子充,官家让我们安排的仪式可否准备妥当?”
    等待开门期间,留正低声对旁边的周必大发出询问,要再核验今天需要做的项目无误。
    “无碍的,仲至。”
    周必大看向留正,用不冷不热的腔调应答,现在两人共事,在选人任官的方面闹得很激烈。
    留正排斥理学家们,算是遵循王淮的路线;周必大想把理学家们安排到朝廷,两者肯定爭斗激烈,谁都有谁的依据。
    “好。”
    见周必大態度冷漠,留正的嘴角扯了扯,默默冷笑。
    周鷺鷥,你恐怕还不清楚何澹已经向我投诚,准备帮我扳倒你,还敢甩脸色啊?哼哼,等著瞧!
    何澹早年被周必大器重却久久得不到升迁,后来让留正提拔;若出现关键时刻,他偏向谁还用问嘛?谁让左丞相您口惠而实不至。
    混官场的许多人最討厌这种口惠而实不至的做法,会觉得当初交好我是否糊弄我,延误官场发展?都是相当正常的心態揣测,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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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官僚队伍的后列,彭龟年与陈傅良以及陆九渊抱团聚拢,进行必要地沟通。
    而从刑部尚书升成同知枢密院事的葛邲就望著紧闭的丽正门,没有搭理其他的同僚。
    他的身份敏感,现在不太適合与別人交流,因为赵惇继位后,葛邲会变成潜邸旧臣。
    今天的內禪仪式,他可是紧张又极为期待,主子要龙飞九五,以前倾囊相授的东西有意义,这会让情绪相当舒坦。
    文武百官各怀心思交谈下,紧闭的丽正门终於打开。
    “诸位相公都可以进了。”
    负责开门的內侍对眼前的周必大与留正等人说道,有几支班直禁军在后边巡逻站岗。
    “入朝拜圣!”周必大与留正共同发號施令,百官纷纷进门,前往前朝区域的紫宸殿。
    內禪仪式开始的序幕是宰执们统率文武百官在紫宸殿排位立班,仪仗布置於殿堂之內。
    由於空间狭窄,许多品阶低的官员都站殿外了,面颊以及脖子处吹著冷冷的春风。
    官员们已经站立,个个不敢交头接耳,就怕隶属御史台的某些官员弹劾自己言行失礼,只能乖乖等候官家赵昚从外边进殿。
    外边响起“鸣鞭”声,身穿吉服的赵昚在禁卫诸班直士兵、亲从仪仗队伍並內侍省宦官们手执骨朵迎接官家到达紫宸殿。
    赵昚的眼神很放鬆,面部表情却是绷紧僵硬,动作老练周到。
    退位本是喜庆事,但礼仪却要求皇帝始终树立威势震慑百官,免得丟失天家顏面。
    你可以小家子气,可以任性的疏忽礼仪,只是背地里被官僚们蔑视讥讽就別急。
    天底下你最大,一旦言行轻佻就是打击大伙的观念信心,这个没什么好狡辩。
    反正有损失的只会是你。
    赵昚在眾多官僚的注视下,缓缓登上台阶坐到御座,俯视群臣。
    隨后处於关键职位的宦官、官员们逐次“起居”,而周必大与留正加上王藺、葛邲登阶表奏:
    “臣等不才,辅政累年矣,社稷却弊症百生,乃蒙陛下宽赦,不赐责诛臣等。今日陛下重演高宗皇帝之举追慕尧舜禹,臣等钦仰,只是往后不復久睹龙顏,区区犬马之情,万万不胜依恋。”
    四个人低头拜辞,面部肌肉拼命从两眼眼眶挤出晶莹的泪水,还適当地嚎啕抹泪。
    赵昚也哭著说:“朕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已经年老怠倦,很久之前就想退位养老,此事是朕的態度而非你们的恳切开解,唯愿今后定要全力以赴辅佐嗣君治理社稷。”
    周必大等人奏曰:“皇太子仁圣是天下人所共同知晓,但是他好像太过谦逊,不肯来紫宸殿正位。”
    赵昚回曰:“朕之前就屡屡跟他强调过,今天早上也提点,皇太子却还是三番五次要回东宫,朕好不容易才劝他留下,在殿堂后边了,你们不用顾虑,社稷一直有主。”
    这些言语都是上次內禪仪式所讲过的台词化用,琢磨得不错,儘量让谁都体面。
    说完,他就从御座起身,由禁军们鸣鞭发声,在拥护中离开,由文武百官让出路。
    官员们因此口呼万岁,有条不紊地撤出紫宸殿,再接著进殿,姑且算是热身结束。
    不多时,脸颊掛著泪痕的旧太子赵惇现身,现在啊,成为南宋政权的新皇帝。
    他身穿一套由黑革履与絳罗袍组成的履袍,腰间系通犀带,头顶工整的幞头,展露帝王的威仪。
    履袍是仅次於袞冕的礼服,是皇帝才允许穿戴。
    赵昚的退场,他的现身,期间天地从未展现吉兆。
    刚刚才迎接过赵昚的禁军班直以及內侍宦官们就按之前设定好的程序迎接赵惇进入紫宸殿。
    同知枢密院事的葛邲看向新皇帝现身进殿,內心暗暗激动,自己等来这一天啦。
    紫宸殿的御座摆那儿,赵惇在群臣的假意拥护中就是不肯坐,又开始飆泪秀演技。
    爹,爹,你快传詔,让我赶紧坐在御座!
    赵惇的內心在狂吼,还得忍住那种急切情绪以及傻笑的衝动。
    紧接著才有內侍传达太上皇帝赵昚要求赵惇坐到御座的旨意。
    於是他磨磨蹭蹭地坐在御座的东侧边,表示不得已而为之,儿子最听爹爹的话了。
    而心中的念头迸然冒出,怎么止都止不住,仿佛蔓延流淌。
    千年等一回啊,我当了十多年的东宫太子,今日终於圆梦!
    赵惇心想道。
    兴奋不已的他俯视群臣,想像今后如何统御国家。
    忽然间,脑筋微微发麻,身体的神经反应慢了一拍。
    但赵惇並未在意,正感受自己成为新皇帝的那股情绪里,身体不舒服都是小毛病而已。
    御座下方,內侍们、禁军统领们按照顺利开口恭贺,再轮到文武百官开口恭贺,赵惇就依依不捨地从御座起来,朝西侧站立,任由文武百官跳舞庆祝,口呼万岁。
    周必大与留正几个人跳完舞就登上台阶表奏:“臣等请求皇帝陛下坐在御座以正天位,坐北朝南,以满足太上皇帝的意思。”
    赵惇假装伤心道:“这都是皇帝的命令逼我,皇位,我不敢坐,还请允许我推辞。”
    嘖嘖,明明都已经坐上,持续忍耐自己的情绪很痛苦滴。
    “臣等幸遇陛下龙飞九五,顺天应人登临寰极,我们愚钝,还担忧不能辅佐君王建立功业,只是恰逢风云际会之时,四海苍生有幸。”
    这些宰执说完,就下阶,而赵惇也返回行宫的后边。
    內禪仪式完成前半场,明天还有后半场,这批文武百官仍要確认赵惇由太上皇帝赵昚牵引著正常坐在大庆殿的御座才行。
    起码这个月特別忙碌,损耗极大的精气神。
    二月壬戌日余下的时间,官家赵惇尚不能休歇。
    为了放权而升级成太上皇帝的赵昚身穿孝服坐后殿的御座,李凤娘与赵扩就侍立在旁边。
    “你郎君与你阿爹今日接过我的担子统御鑾驾,很快,我也会授权后位与储位,要负起责任来,不要给社稷造成动盪。”
    赵昚沉声叮嘱道。
    “妾身明白。”李凤娘现在比较老实地应答,说完就看向赵扩用眼神暗示儿子配合亲妈。
    “储位得失由翁翁决定。”
    赵扩看也不看便宜妈,只是语气平和的回覆,这时候,他没有表达那种爭取储位的演艺。
    “嗯,太子妃久侍嗣君,群臣已经信服,朕许矣,平阳郡王也展现储君应有的资质,朕也宽许。”
    “幸赖嗣君厚爱栽培。”李凤娘皮笑肉不笑地附和道,內心的思绪是另一回事。
    嘁,要你管教?要不是扩哥儿能够继承他爹的东宫储位,老娘可没什么耐心哄你。
    赵昚见儿媳这样反应,只是心知肚明而隱忍不发。
    太子妃並不贤淑,但她生下扩哥儿又长伴自己仅剩的崽,皇后的位置不给也得给,否则,大大损害一个新皇帝的威望以及立身根本。
    老皇帝拒绝新皇帝的结髮妻子成为新皇后,这像什么话?以前没废黜太子妃的身份就没机会废掉。
    没事,惇哥儿有不敬舅姑的正妻也有开悟通窍的嗣子,社稷的传承靠男人不是女人。
    这时候,赵昚来到后殿要送赵昚乘坐车輦返回重阳宫。
    “阿爹。”
    “今日汝是嗣君,就该展现天子的仪表,莫效膝下小儿。”
    赵昚从御座起来,替儿子打理腰间玉带还有衣领,叮嘱道,面容总算展现放鬆般地温和。
    “是。”
    赵惇如此应下。
    “送我坐车輦,外朝群臣应该在候著罢?”
    “是,请让孩儿送您。”
    赵惇乖巧应下,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妻儿,柔声道:“我现在要隨阿父去往重阳宫,你们母子俩就暂时到东宫那边休歇,静候天音。”
    赵扩与李凤娘应下。
    此时此刻,太子妃与平阳郡王都只是新皇帝的“附属品”,要安置在合適的空间隨时发落。
    后殿停著一辆輦驾,而文武百官在不远处目送新皇帝赵惇携太上皇帝赵昚登上车厢里面,就一起前往了改叫重阳宫的德寿宫。
    只要情况正常,各种政治名分会在这个月颁发给对应的人物,因为时间相当充沛呀。
    二月二,龙抬头,不是当月中旬或是月底。
    同样目送赵惇与赵昚坐车前往重阳宫的赵扩默默思索。但来不及更长地思索,他就被面色复杂的李凤娘带回东宫。
    现在有个尷尬的情况,太子成为皇帝了,但太子妃与嗣子身份的平阳郡王还没升级,某种程度上出现孤儿寡母的既视感。
    储君人呢?没有储君,这里只有新皇帝,那谁能够照顾太子妃与平阳郡王啊?新皇帝。
    嗯,有点冷笑话。
    重阳宫那边,赵惇送亲爹赵昚到养老院后,而吴芍芬与谢苏芳也在那边了,形成三老一壮四人组。
    “惇哥儿就留这里睡一晚,听你阿爹细细嘱咐体例。”
    吴芍芬从上到下打量自己在名义上的孙子,笑道。
    “此是自然之理。”
    赵惇附和。
    在重阳宫里面,新皇帝除了名分更改以外,只要没发疯,他还是一个要听话的晚辈。
    “种种名分的安排,我也要与你商量妥当,包括太子妃与扩哥儿在我內禪后的位置。”
    赵昚则补充道,使得赵惇的脑神经网路急速运转,把注意力提升了几个量级。
    壬戌日的余下时间,赵惇就留在重阳宫打发了,同时与太上皇帝兼亲爹的赵昚筹划各种政治举措,手把手指点迷津。
    如果是汉、唐、明、清这几个政权运转期,皇帝通常当到死,没几个人退位养老,然后把自身的政治经验传授给嗣君。
    好叭,“陈”弘历姑且有这种类似的做法;李渊或许也会做,至於李隆基会不会?建议李亨洗洗睡,梦里可能教。
    ……
    二月癸亥日。
    东宫,赵扩在自己小时候的房屋又美美睡了一觉。
    当天巳时,赵惇回到皇帝才允许主宰的南內,在东宫的李凤娘与赵扩就及时出门迎接他。
    “娘子、扩哥儿,太上皇帝已经给予詔书,你们母子俩可以名正言顺留在我的身边了。”
    赵惇微笑著伸出双手分別牵起正妻李凤娘与儿子赵扩所伸出的手而吐露內心的愉快感受。
    自己是皇帝,正妻与仅剩的独苗苗则是皇后与储君,一家人安安稳稳享受荣华富贵。
    “全凭三郎为我们母子向太上皇帝周旋,妾身喜不自胜。”
    李凤娘握紧丈夫的那只手,竟然阴阳怪气起来,偏偏美艷的脸庞展现灿烂春色,迷得男人流口水。
    討好赵惇,挤弄公公,这有什么好处吗?你准备升级了哎!
    旁边的赵扩心里咯噔一下,微微嘆息,说道:“翁翁这么快让阿爹告诉我们喜讯,真的是厚爱甚深,此情不亚於阿爹。”
    您別作妖了,好叭~
    “都明白,都明白。扩哥儿要稍等等,现在先安排你阿娘。”
    赵惇不以为然,就安排自己的妻儿在今天的项目。
    之后不久,新皇帝向朝廷给赵昚上尊號曰:至尊寿皇圣帝;谢苏芳的尊號则曰:寿成皇后。
    自此,赵昚代號寿皇。
    获取寿皇尊號的赵昚就下詔册立太子妃李凤娘晋升皇后。
    这样子,谢苏芳为了照顾维护吴芍芬的顏面,暂时要与儿媳辈的人处於同一个层级,难绷。
    至於平阳郡王赵扩,他肯定要等一等再安排好。
    甲子日,文武百官隨新皇帝赵惇去重阳宫朝见寿皇赵昚,再到丽正门的城楼搞个大赦天下的仪式。
    这项仪式叫“肆赦”。
    参与的群臣进秩一级,各个军队得到优厚的赏赐,各个郡县的税债役务也得到减免或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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