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菲尔斯上校再度召集会议。
    会议室四角的煤气灯燃得正旺,橘黄的光焰將空间照得通亮,连桌案上的文件纹路都清晰可见。
    威廉与其他旁听者仍坐在原先的位置,与前次不同的是,菲尔斯上校竟先一步抵达。
    他站在讲台上翻阅著资料,时而頷首思索,时而眉头紧锁,显然是触及了棘手的难题。
    军官们陆陆续续落座,他们目光扫过一旁的威廉时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戏謔:
    “这回,怕是又要听他念叨丹麦人是为了钱才找事吧?”
    “要是这样,不如直接给他们送点银幣,让那些战舰趁早撤走!”
    “无知的傢伙,丹麦人抢的那点东西,恐怕还不够他们战舰保养的零头!”
    威廉对这些嘲讽置若罔闻,菲尔斯上校却听得真切,他抬眼扫了一圈说话的军官,虽未开口,却暗暗记下了那些人的模样。
    等人到齐,菲尔斯上校拿起桌上的文件扬了扬:“先生们,这是威廉的调查结果,我们先听听他的见解。”
    说著便让出讲台,朝威廉点头示意。
    这出乎威廉的意料,上校此前並未透露过要让他在会上发言。
    但威廉没有怯场,他应声收起纸笔走向讲台,人未到声音先至,一贯隨性又带些慵懒:
    “晚上好,先生们。”
    “我花了几小时梳理什切青的商业情况,商会的资料很完备,省了我不少功夫。”
    他走到台前,举起手中的文件晃了晃:
    “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关键线索:钢材。”
    “或许有人已经知晓,目前普鲁士掌握『贝塞麦法』炼钢技术的企业仅有两家,格鲁森和克虏伯。”
    威廉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们用这种新技术,能以普通矿石冶炼出高强度钢材。但这两家都是军工企业,產出的钢材只用於火炮製造,从不对外出售。”
    (上图为贝塞麦法炼钢,由英国人贝塞麦於 1855年发明,在当时属於顶尖的炼钢技术。在此之前,欧洲普遍採用原始的普德林法或坩锅炼法)
    “说重点,士兵!这与海盗有什么关係?”戴维斯副官按捺不住,不耐烦地催促道。
    不等威廉回应,菲尔斯上校已怒目瞪向他:“中校,若你没什么有价值的想法,就闭上嘴好好听著!”
    “是,上校!”戴维斯瞬间收敛了气焰低下头,眼里闪过尷尬。
    威廉继续说:
    “而什切青甚至普鲁士,所有常规企业仍在使用落后的炼钢法。”
    “这些炼钢法依赖从瑞典进口的优质铁矿石。”
    “只要瑞典稍稍抬高矿石价格,就能直接衝击什切青所有需要钢材的行业,比如火车、铁轨、机械,还有造船业。”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譁然。
    “所以,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控制我们的工业,甚至是造船业?”说话的中校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伤疤。
    威廉认得他,那是炮兵指挥官奈特。
    据说他脸上的伤疤是在一次舰对舰炮战中被弹片划伤的,当时他还只是上尉,险些因此丧命,於是得了“刀疤上尉”的称號。
    “不止如此。”威廉回答:
    “我认为他们的目標是买下我们的工业和技术,进而控制交通命脉。”
    “他们准备在我们的工厂濒临倒闭时,趁虚而入大肆收购。”
    “但这进程,被一样小东西打乱了。”
    说著,威廉拿起一枚回形针,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军官们恍然大悟,正是这枚小小的回形针打乱了丹麦人的收购计划。
    结果就是,他们希望將这些企业重新逼入绝境,情急之下才选择了用海盗封锁航道的方式。
    戴维斯副官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威廉的推论有理有据、无懈可击,这更反衬出他此前的质疑有多愚蠢。
    菲尔斯上校上前接过话题,目光凝重:
    “先生们,什切青是普鲁士的咽喉港口,这一点无需多言。”
    “它的上游连著布雷斯劳、柏林、波茨坦、法兰克福等重要的工业城市,这些城市生產的商品沿奥得河顺流而下抵达什切青后,便能通过波罗的海运往全世界。”
    “所以你们都清楚,若什切青的交通和工业被敌人掌控,將会是什么后果。”
    军官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最直接的影响便是造船业將长期停滯不前,海军战舰的性能、数据、火炮射程等军事机密,都將暴露在敌人眼前。
    更严重的是经济崩塌,且一旦开战,援兵和补给將因交通受阻无法抵达,什切青很可能在短时间內沦陷。
    不过这只是军官们的担忧,威廉觉得尚未到这般境地。
    丹麦人並不傻,直接进攻什切青只会逼普鲁士狗急跳墙,以普鲁士陆军的实力,几周內便可踏平丹麦。
    所以,丹麦、瑞典与挪威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畏惧一个强大的普鲁士崛起。他们想用这种手段控制普鲁士的工业和经济,从而达到抑制或延缓其发展的野心。
    (註:1840至 1864年间,丹麦、瑞典和挪威为应对外部势力崛起,尤其是普鲁士的壮大,盛行名为“斯堪地那维亚主义”的政治运动,旨在促进三国在政治、军事和文化上的深度合作)
    “你们都看到了吗?”奈特猛地站起身,他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哥本哈根的那帮海盗早已不满足於在波罗的海上耀武扬威!”
    “现在他们竟敢把爪子伸进奥得河,伸进什切青,伸进普鲁士的咽喉之地!”
    “封锁航道?低价收购?他们正在用那些从我们这抢来的钱购买什切青。”
    他挥了挥拳头,音量因激动逐渐提升。
    “想想吧,先生们。”
    “一旦战爭爆发,当我们试图通过铁路和奥得河调动军队、运送补给时。”
    “一名经理却微笑著挡在面前:『抱歉,先生,此路不通』!”
    他环视四周,眼里燃烧著熊熊怒火。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行为,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他们想在谈判桌上用几张轻飘飘的匯票,做到在战场上永远无法实现的野心!”
    “我们还要继续忍受下去吗?”
    “可我们能做什么,奈特?”一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中校反问,“带上我们那二十艘炮艇跟他们硬碰硬?”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说话的是海员中校霍尔登,身为贵族的他皮肤却黝黑粗糙,脸上刻著几道与年龄不符的皱纹。
    这是长期在海上的痕跡,常年暴露在阳光、海风与盐雾中让他显得格外苍老,也因此得了“老头”的绰號。
    “別说丹麦的正规战舰了,”霍尔登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
    “我们的炮艇连海盗都对付不了。”
    “那些海盗驾驶的纵帆船装备有十几门36磅炮。”
    “而我们手里的炮艇,至少一半的火炮因缺乏保养早已不堪使用。你打算凭这些跟丹麦人『讲理』吗?”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菲尔斯上校眉头紧锁一时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或许,我们的確应该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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