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玠在松风院中听得奉戍稟报完,撩眼看了递过来的银鐲。
    银鐲是虾须鐲。很细,圈口很小。没什么花纹,上面雕著几朵梅花,只有在合口处刻了一个“芷”字。
    因戴得久了,这个字磨损了大半。
    很寒酸的首饰,看得出银鐲的主人平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奉戍皱眉道:“没想到谢观南如此……”
    后面“糊涂”两个字没说出口,但听的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夫妻一体,妻子受辱,身为丈夫的何曾有面子?
    若是纵容谢观云与那白家小姐放肆,弄出点什么丑事来,最后说不定要牵连谢府名声。
    谢玠漫不经心把玩著手中的银鐲。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细细的鐲子不过手掌一半大。托在掌心,宛若托著一圈银光。
    毫不起眼的鐲子竟硬生生被他秀美的指尖,衬得好看极了。
    马夫將白玉桐本想要故意惊马博得谢观南关注,弄巧成拙,反而是真的惊了马,差点没被马踩死的丑事说了。
    又道:“二爷应该是先护著白家小姐回府,二少夫人在后面。”
    谢玠隨意摆了摆手。
    马夫悄悄退了下去。
    奉戍正要请示,下人又道谢观南亲自来还马了,还向谢玠致谢。
    谢玠突然冷冷道:“让他进来说话。”
    ……
    谢观南本意是还了马后就回府照看白玉桐。他正要走。下人从里面出来,道大爷要见他。
    谢观南心中吃惊,隨即狂喜不已。
    不是人人都能见到谢玠的。上次他来亲自求画,连松风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谢观南恭恭敬敬整了整衣衫,又理了理髮冠,这才垂著手跟著下人进了松风院。
    下人走在前面,面色沉肃。
    谢观南心中忐忑,低声问:“不知大爷见我是为了什么事?”
    下人一心往前走,半个字都没与他说。
    谢观南訕訕笑了笑,肃手跟在身后。
    心中止不住的惴惴不安。他虽与谢玠是同族,但从小到大便知道他的身份与谢玠是云泥之別。
    谢玠才是真正谢氏一族的嫡系,將来是要继承谢家几百年庞大的基业的。况且,谢玠的才华不知超过他几百倍。
    他不过是沾了谢氏的名声,外加年少读书勤勉,堪堪进了国子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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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谢玠年少就有神童的才名,更是在十六岁高中三元,直接入翰林院编修,又为“庶吉士”。而后还与当今新帝有了同窗之情。
    新帝继位后对他极为信任,亲封天子侍读,每逢大事又委派重任。
    谢观南脑中胡思乱想,走了许久入了松风院中。
    下人唤他:“二爷?”
    谢观南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一抬头,心中一怵,忙跪下去。
    “学生见过谢大人。”
    谢玠是天子侍读,身份比他便是高了一辈不止。
    厅堂上,谢玠身穿一件玄青色便服,外披著一件似油水般光滑的黑狐裘。他容色极白,鸦色的发束了一根紫金长簪,眉眼若名师雕琢,一笔一划皆浑然天成,凌冽如千山暮雪。
    谢观南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谢玠,容貌竟然如此俊美,又这般冷到了骨子里。
    听见谢观南的问候,谢玠冷淡垂著眼,半天才虚虚抬了抬手。
    “你便是观南?”他的嗓音清冷低沉,似金玉交加,不沾半点热络,“听过。”
    谢观南心中一凛,更低低头:“听闻大人最近贵体欠安,学生叨嘮了。”
    谢玠看了奉戍一眼。
    奉戍让下人拿了把椅子,谢观南又谢了,这才恭敬靠了椅子半坐。
    他刚想再说些恭维话,谢玠却冷冷道:“今日出去骑马踏青了?”
    谢观南挤出笑:“是的,大人……”
    谢玠打断他的话,又问:“和谁?”
    谢观南一愣,心中只觉得奇怪,却不敢不答,含糊道:“是与家中女眷出游。不值一提。”
    谢玠深幽的眼眸中掠过不耐烦:“和谁?”
    谢观南又是一愣,心中惊慌起来。
    奉戍十分不耐烦:“大人问你什么就答什么?难道有什么好隱瞒的?”
    谢观南一惊,急忙跪下:“大人息怒。学生今日是与亲妹、亲戚表妹妹、还有,还有……”
    奉戍冷了脸:“你的夫人没有一起吗?为何要隱瞒?”
    “还是你压根就没把你的夫人放在心上?算都没算进去?”
    谢观南一抬头,正好瞧见奉戍手中拔出一截的寒刀。冷汗从背后涔涔冒了出来,身子止不住发抖起来。
    比起谢玠,他更怕的人其实是奉戍。
    奉戍是谢玠身边的一把好刀。
    听闻谢玠去办了江南一间盐商案子,人还没到当地,奉戍就领著三十六骑將沿路伏击的杀手屠了个乾净,又连夜杀到江南,將那几大顽固抗旨的盐商杀得人头滚滚。
    等谢玠亲自时,那边已是一片血色惨状。
    所以比起凶名,奉戍恐怕还比谢玠更可怕些。
    奉戍厌恶盯著谢观南,还要再呵斥。
    “退下。”
    冷淡的嗓音响起,谢玠垂眸看著掌中的茶盏,茶盏中一枚茶叶在水中轻轻翻滚,而后如轻羽般沉底。
    奉戍收了刀,悄悄退下。
    谢观南死里逃生般擦著额上冷汗:“大人有要问学生的,学生定知无不言。”
    “听说你与白家的小姐交往甚密?”谢玠薄唇微勾,眸中冷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白家小姐的族姐如今是圣上新宠的昭仪。你可知?”
    谢观南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簌簌发抖。
    他就不该存有侥倖,自己一言一行都在谢玠的眼中。怎么能生出那等不该有的心思?
    白玉桐的族姐白静莹是圣上新宠的静昭仪。听说为了在宫中爭宠手段剑走偏锋,故意挑了个雨天在御花园中起舞,被圣上瞧见。
    心生喜爱,便连宠了几日。
    宫中妃嬪们往往为了圣宠不择手段,不足为奇,但偏偏白家的静昭仪好像投靠了齐妃,而齐妃又与皇后作对……
    冷汗一滴滴从额上滚落,谢观南绞尽脑汁都想不清其中哪个关节犯了谢玠的猜忌。
    但,终归是不能再与白家走得近了。
    想著,谢观南咬牙:“学生与白小姐只是小时候有点情谊罢了,並无半点私情。她刚回京,母亲顾念两家世交,所以特地招她入府小住几日……”
    奉戍突然冷笑:“谁问你这个了?”
    他已十分不耐烦了。
    谢观南僵住:“不是,不是吗?”
    他脑子都快成浆糊了,不由看向高高在上的谢玠。
    谢玠依旧垂眸,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冒著热气。秀美如莲的修长手指轻轻搭著茶盏,玉色的手指竟比青瓷还好看。
    他终於抬眼,狭长的凤眸深邃,冰冷:“提点你一句:外人终究是外人。”
    “若是让我知道你因外人伤了家人,定斩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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