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红旗厂的技术副厂长,我叫王建设。朱厂长身体突发不適,这……这接待工作没做好,让您受惊了。”
    程美丽鬆开李建的袖子,拍了拍胸口,似乎还没缓过劲来。
    “王厂长,你们这厂里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好?”她怯生生地问,“怎么好好的人,说抽就抽了?”
    王建设一脸尷尬,只能含糊过去:“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太劳累了。那个,程工,咱们先不说这个。车间里的机器还停著,那批货明天就要交,外商已经在催了。要是再修不好,咱们厂几千號职工这个月的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您看……”
    他看著程美丽,眼神里满是希冀。省里说派了个厉害的来,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摆弄重型机械的人。
    但现在,死马当活马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程美丽闻言,慢慢收起了脸上那副惊恐的表情。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保温杯,从兜里掏出那条蕾丝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掉杯口的灰尘。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李建觉得她身上的气质变了。
    “行吧。”
    程美丽把手帕塞回包里,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裙摆,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近乎施捨的语气说道。
    “看来这烂摊子,还得我这个弱女子来收拾。带路吧,王厂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机器修好了,我要住县委招待所的套房,还要吃红烧肉。少一样,我就让陆川来拆了你们厂的大门。”
    王建设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过望:“没问题!只要能修好,別说红烧肉,满汉全席我都给您想办法!”
    程美丽轻哼一声,踩著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李建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拎著包追了上去。
    他算是明白了。
    这哪里是弱女子,这分明就是个披著美人皮的小恶魔。
    朱大昌那哪是羊癲疯,分明就是惹了不该惹的人,遭了天谴了。
    ……
    红旗厂的精纺车间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机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横臥在车间中央。这台从西德进口的精梳机,代表著目前国內纺织行业的最高水平,结构复杂精密,全是德文標识。
    此时,机器周围围满了人。几个头髮花白的老技工,手里拿著扳手和图纸,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嘆气。
    “这洋玩意儿太娇气了,根本不知道哪出了毛病。”
    “电路查了,机械传动也看了,都没问题,可就是不转。”
    “说明书全是鸟语,谁看得懂啊?”
    王建设领著程美丽走进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无数道怀疑、探究、惊艷的目光,落在了程美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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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年轻?还是个女的?穿得这么时髦,能修机器?
    “王厂长,这就是省里派来的专家?”一个满手油污的老师傅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信任,“这不胡闹吗?咱们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都看不出来的毛病,个小丫头片子能行?”
    程美丽停下脚步。
    她没理会那个老师傅,而是径直走到机器面前。
    空气中瀰漫著润滑油和棉絮的味道,机器表面虽然被擦拭过,但依然能看到一些细微的油泥。
    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一双洁白的线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李建。”她喊了一声。
    “在!”李建条件反射地立正。
    “把我的听诊器拿来。”
    “啊?”李建愣住了,“听……听诊器?”
    周围的工人们也愣住了。修机器要听诊器?这是给人看病还是给铁疙瘩看病?
    “耳朵聋了?”程美丽不耐烦地回头,“在那个红色的盒子里,陆川给我准备的。”
    李建赶紧翻包,果然在一个红丝绒盒子里找到了一副医用听诊器。
    程美丽接过来,掛在脖子上,並没有急著动手。
    她围著机器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传动轴和齿轮,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液压泵上。
    “通电。”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可是……”老师傅想说什么,被王建设拦住了。
    “通电!”王建设咬牙下令。
    隨著电闸推上,机器发出“嗡嗡”的低鸣声,但主轴依然纹丝不动,只有指示灯在疯狂闪烁。
    程美丽戴上听诊器,將探头贴在液压泵的外壳上,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那个老师傅忍不住要开口嘲讽的时候,程美丽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摘下听诊器,隨手扔给李建,然后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著液压泵下方的一根回油管。
    “把这根管子拆了。”
    “拆这儿?”老师傅一愣,“这可是回油管,跟主轴不转有什么关係?小同志,你不懂別乱指挥……”
    “我让你拆你就拆,哪那么多废话?”程美丽柳眉倒竖,语气比刚才还要衝,“这管子里堵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橡胶密封圈碎片,导致液压油回流受阻,压力上不去,主轴当然不转。”
    “橡胶碎片?”老师傅气笑了,“这管子是全封闭的,怎么可能有碎片进去?而且这么细微的堵塞,你拿个听诊器就能听出来?你是顺风耳啊?”
    “是不是,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程美丽双手抱胸,一脸的云淡风轻,“要是没有,我把这管子吃了。要是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老师傅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要是有,你就给我买十斤大白兔奶糖,还得剥好了皮送到我嘴边。敢不敢赌?”
    老师傅被这一激,脸涨得通红:“赌就赌!我倒要看看,你这小丫头有什么本事!”
    他拿起扳手,气呼呼地衝上去,“咔嚓咔嚓”几下就把那根回油管拆了下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老师傅把管子倒过来,在手心里磕了磕。
    没什么动静。
    “看吧!我就说……”
    话音未落,只听“叮”的一声轻响。
    一块黑色的、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橡胶残渣,从管子里掉了出来,孤零零地躺在他满是油污的手心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老师傅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建设激动得浑身颤抖,衝上去一把抓住老师傅的手:“真有!真的有!神了!简直神了!”
    程美丽摘下手套,嫌弃地扔在一边,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了擦手。
    “行了,把密封圈换个新的,装回去就能用了。”
    她转过身,看著那个已经彻底傻眼的老师傅,笑得一脸灿烂,却让人感到后背发凉。
    “老师傅,记得愿赌服输哦。十斤大白兔,少一颗都不行。”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娇滴滴地衝著王建设喊道:“王厂长,我饿了,红烧肉做好了吗?要是火候不够烂,我可是不吃的。”
    王建设此时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做好了!早就做好了!走走走,咱们去食堂,我把我珍藏的茅台都拿出来!”
    程美丽在眾星捧月般的簇拥下往外走,路过李建身边时,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去给陆川打个电话。”
    李建一愣:“说什么?”
    程美丽眼波流转,嘴角噙著一丝狡黠的笑意。
    “就说……有人欺负我,让他带人来给我撑腰。”
    李建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在地上。
    姑奶奶,那朱厂长都被你电成羊癲疯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而且,您这刚立完威,又要让陆阎王杀过来,这是要把红旗厂连锅端了吗?
    看著程美丽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背影,李建在心里默默给红旗厂点了一根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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