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仔细说说。”
    作为共事多年的老搭档,左卫民听出来神父语气不善,他先拧身走到门前拉上门锁,而后又接过得利手里的望远镜,朝窗外看了看。
    “昨天我跟踪他,看见三个人,都是异士,这仨人找到易昆宝,似乎是在做某种交易。”
    “……”
    左卫民思维如电,已经从短短一句话中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大有可为这几个人里面,左灿脾气最急躁,德文办事最胡来,但如果论好勇斗狠,这俩人在刘得利面前还不够看。
    得利別看现在是……神职人员,但往前倒退30多年,那绝对称得上是,杀生的罗汉,下界的阎王。
    他既然看出来了易昆宝有问题,却没出手,那便说明那三位新出现的异士,一定非常棘手,这才让得利选择从长计议。
    “有一个人,我认识,是几十年没见的老朋友。”
    得利这句话说完,老左又吃一惊。
    得利的老朋友……那……那岂不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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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父此时拿出钱包,解开套在钱包上的猴皮筋,从里面抻出来了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二十岁不到的得利手持军刺,和一个扛著步枪的姑娘站在河边,俩人互相搀扶,笑得阳光明媚。
    虽然是黑白照,但左卫民依然能看出来,得利和姑娘的军装上都沾著血跡。
    “是在……智利拍的?”
    刘得利从桌上拿起自己那盒骆驼香菸,撕掉过滤嘴,直接点著抽了一口。
    “嗯。”
    嘶……左卫民倒吸一口凉气。
    得利的出身,左卫民是知道的,在老左看来,刘得利身上先天带著一种,拉丁美洲特有的魔幻现实主义光环。
    刘得利,祖籍江赣,据传祖上曾经是太平天国的农民军,后被清军俘虏,被卖到了智利的矿场,继而生活了下来。
    到了刘得利这辈,作为当时的进步青年,他则选择加入了gap,也就是阿连德总统的亲卫队,直到1973年……
    之后他的档案则是空白,没人知道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档案里只写到,80年代,刘得利以神父的身份回国,並参与异士管理的工作。
    “埃斯佩兰萨……其中一个人是埃斯佩兰萨。”
    刘得利的手都在颤抖,因为他想不明白,几十年未见的老战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是,既然自己能回到四九城,那同样有著炎黄子孙血脉的埃斯佩兰萨也能回来。
    但她回来是做什么的……又为什么和给易昆宝搭上了关係……俩人看起来並不相熟……难道同属於某个新晋的异士组织……
    一连串的问號,在刘得利脑海中翻滚,发酵,脑浆似乎也被数不清的问题蒸发,升腾,最后再降下,就像是那挥之不去的噩梦,永远也走不出的高山雨季。
    “天亮前动手。”刘得利扯了扯头顶的军帽,让雨水能顺著帽檐流下来。
    身旁嚼著菸草的埃斯佩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在一棵树旁,把枪托抵在膝盖上,雨水顺著她的头髮往下流,滑进衣领里。
    她的脸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动人心魄。
    “你有没有想过,”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他那天带著枪,或者让我们也早做准备,会不会不一样?”
    刘得利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埃斯佩继续说:“他本来就该警觉起来的,如果早警觉起来,我们现在也不至於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吃餿了的东西,喝餿了的水,浑身上下一股他妈的霉味儿!”
    埃斯佩將嘴里的菸草吐了出来。
    “他有他的选择,我们相信他。”
    埃斯佩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快便被被大雨所吞没。
    “奥斯瓦尔多,你现在还相信他?这该死的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村庄里的灯火。
    他们已经很久不再为“对错”爭论了,更多的时候,二人只是互相確认,今晚对方还能不能撑得过去。
    “任务情报確认过了吗?”刘得利换了个话题:“真有军方的补给队在这里过夜?”
    “据说。”
    埃斯佩强调了一遍,她顿了顿,继续道:“等这一切结束了,奥斯瓦尔多,你想去哪?”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刘得利愣了一下。
    “没想过。”他说:“先活下来吧。”
    埃斯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想去海边……不是逃,是……等哪天不用再带枪了,名正言顺地去。”
    刘得利笑了笑,拧开隨身带的军用水壶,喝光了最后一口酒:“你觉得……会有那一天吗?”
    埃斯佩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湿透的头髮往后一拨,低声说了一句:“开玩笑你还当真了,天快亮了,出发。”
    女战士望向微微泛白的边际线,朝身后的十几个同伴打了个手势。
    村庄在晨雾里显得异常安静,屋顶滴著水,泥泞的土路上布满了一个个小水洼,刘得利能隱约看见,村庄土屋的后院盖著几张深绿色的呢绒布,尼绒布下有箱子的轮廓。
    第一声枪响很突兀,刘得利不记得是谁开的枪,不过管他呢。
    阴沟里的耗子都红了眼,只要有一只老鼠先呲牙,其余老鼠就会爭先恐后地往前扑。
    枪声在狭窄的街道里迴荡,紧接著便是喊叫声、脚步声、哭声连成一片。
    敌人还在熟睡?欺软怕硬的王八蛋,过去失败的记忆仿佛是一针催化剂,所有人都被顺利的突袭冲昏了头脑。
    包括刘得利和埃斯佩在內,他们都觉得自己战无不胜,虚幻的胜利甚至能洗刷过去失败的耻辱。
    刘得利记得自己一脚踹开了大门,他的步枪刚刚就射光了子弹,此时他手持双枪,进屋后左右巡视。
    门后没有士兵。
    只有一张桌子,一盏油灯,还有缩在角落里的人影,太小了,屋內光线有限,刘得利甚至分辨不出对方的性別,刘得利只能看见他脖子上闪闪发亮的十字架。
    “孩子,別怕。”
    儘管浑身泥泞,但刘得利还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儘量友善一些。
    可下一秒,子弹便顺著窗户和房屋的缝隙倾泻了进来。
    刘得利本该伏低身子,避免子弹反弹误伤自己,可他就这么傻呆呆地站立在门口。
    眼睁睁看著鲜血混著泥水流到了自己脚边,並沿著门槛继续往外淌,在屋外血线与其他人的血,匯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屋外依旧有人尖叫,在用西班牙语喊著亲人的名字。
    刘得利站在那里,两把手枪掉落在地,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军方的武器!”
    “看我找到了什么,罐头,还有饼乾!运气真不错,这帮狗娘养的估计昨天就离开了。”
    ……
    同伴们还在喋喋不休,兴奋地討论战利品。
    刘得利却没有加入庆祝的人群,他缓缓走向角落,走向那具冰冷的,小小的身体。
    他先在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泥巴,而后才轻轻碰触了孩子的脸蛋,最后將他脖子上的十字架摘了下来,轻轻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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