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海是他亲弟弟,关係一向亲近。
    二婶是林阳已故二叔的妻子,带著孩子过日子,也不容易,大家对她们孤儿寡母尤其照顾,有好吃的一般都会叫上。
    “行啊,爹,听您的。”
    林阳自然没有意见。
    一大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饭,在这寒冷漫长的冬日里,比什么都暖和。
    亲情就是在这一点一滴的分享中凝聚的。
    而这也是两世为人的林阳最为看重的东西。
    分工明確,李小婉去叫二婶一家,林阳则去请三叔林大海。
    三叔林大海在公社农机站工作,这两天正好轮休在家。
    听说林阳弄回了难得的狗獾,晚上要包獾肉饺子,二话不说,披上厚重的棉袄,拉著三婶和正在家糊火柴盒的闺女就跟著林阳过来了。
    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女人们挤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和面的和面。
    噹噹当地剁馅的剁馅,说笑声,刀撞击案板的声音,往锅里添水的声音不绝於耳。
    男人们则坐在里屋的炕上,围著烧得滚烫的火盆,喝著林阳从县城带回来的高粱酒,聊著今年的收成,山里的传闻,以及即將到来的年关该置办些什么东西。
    屋子里,灯火通明。
    煤油灯和蜡烛一起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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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獾肉馅混合著葱姜的香气,浓郁的酒香,以及女人头髮上的桂花油的味道,瀰漫在温暖得甚至有些燥热的空气中。
    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幕布,寒风偶尔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却更衬得屋內的团圆和温馨。
    仿佛將所有的寒冷与艰难都隔绝在了外面。
    林大山抿了一口辛辣的高粱酒,感受著那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看著身边愈发沉稳干练,已经能顶门立户的儿子。
    又看看屋里忙碌的,脸上带著笑的儿媳和欢声笑语的家人。
    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带著暖意。
    他拿起酒瓶,给三弟和林阳的杯子里又满上。
    透明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著跳动的灯火和幸福的笑容。
    屋內,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將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林阳陪著父亲林大山和三叔林大海又对饮了几杯。
    那劣质却烈性的液体滑过喉咙,化作一股股灼热的力量,让两张饱经风霜的脸膛都泛起了油亮的红光,连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迷离。
    女人们挤在炕梢,声音压得低低的,絮叨著村里的琐碎閒篇。
    谁家媳妇纳的鞋底针脚密实,谁家今年工分挣得足,算计著过年扯布做新衣的打算。
    偶尔爆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窃笑,很快又收敛下去,生怕打扰了炕桌这边男人们的谈兴。
    炕桌上杯盘狼藉,咸菜碟子见了底,花生壳和南瓜子皮在桌角堆成了小山。
    这喧闹而温馨的气氛,持续到晚上九点多钟,才渐渐沉淀下来。
    三叔林大海脚步已有些发飘,父亲林大山的眼神也带了明显的醺然。
    家里能睡人的火炕就两间,女眷们占了一间,老爷们儿便都挤在另一张大炕上。
    炕面烧得温热,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冬夜试图渗入骨髓的寒意。
    林阳躺在父亲和三叔中间,听著身旁渐渐响起的粗重呼吸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零星犬吠,睡意全无。
    方才酒桌上,三叔舌头打结,又一次提起了当年那桩旧事。
    说什么亲手拧下过敌人的脑袋,语气里混杂著难以言说的后怕,与一丝刻意张扬起来的狠厉。
    父亲当时只是笑骂了他一句“吹牛”,並未深谈下去。
    此刻,借著黑暗的掩护和体內残存的酒意,林阳侧过身,朝著父亲的方向,小声问道:
    “爹,你以前总说去过汉城,是坐著坦克去的,把鹰酱打得屁滚尿流。”
    “三叔……他也真去过?他说的那事,靠谱吗?”
    林大山还没吭声,旁边的林大海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咬了咬后槽牙,將声音压得极低:
    “阳子,这事儿……你爹他门儿清。只是这些年,从不敢对外人露半点口风。”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因酒意泛起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异样的灼热取代,连呼吸都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那还是刚解放没两年,五几年头上……对,就是那会儿。”
    “有天夜里,月黑风高,三个敌特悄没声地摸进了咱们村,身上都带著硬傢伙,眼神凶得能吃人。”
    林大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重新触碰到了那段惊悸的记忆。
    “他们摸到了咱家,冰凉的刀片子直接就架在了你奶奶的脖子上。”
    “逼著咱家供吃供喝,还要打探消息,不许声张,不然……当场就要了你奶奶的命。”
    炕桌那头的煤油灯芯,“啪”地轻轻爆了个灯花。
    林大山沉默地听著,黝黑的脸庞隱在跳动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你爹那时候年轻,血气旺得像团火,哪受得了这个!”
    “他悄悄摸出你爷爷传下来的那杆红缨枪,趁著那个背对著他的白狗子不备,从后面,一枪就攮进了他的腰眼子!深著呢!”
    “我和你二叔……当时你二叔还在……”
    提到自己二哥,林大海的声音猛地一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咙。
    但他立刻又硬生生地接了上去。
    “我俩就藏在门后头,手里紧攥著割草的镰刀,见你爹动了手,我俩也红著眼扑了上去!”
    “一人一个,没费多大週摺,就把剩下那两个也给收拾了。”
    他说得看似轻描淡写,但林阳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那个夜晚的惊心动魄。
    黑暗里兵刃捅入身体的沉闷声响,压抑不住的短促惨叫,以及瞬间瀰漫开来,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三条白狗子,一个没跑了。”林大海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浓重酒气的浊气:
    “打那儿以后,咱老林家在这莲花村,才算真正立住了脚,再没人敢轻易呲牙咧嘴。”
    “可这事儿,当时是半点不敢声张,怕还有同伙摸上来报復。”
    “那些年,那些残兵败將、潜伏的敌特,猖獗得很吶!”
    “也就是近些年,风气好了,那些王八羔子被清算得差不多了,咱们才能过上这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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