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5日。封闭开发第20天。
    別墅里的空气品质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五十个大男人吃喝拉撒都在这栋不通风的楼里,那股味道混合了脚臭、二手菸、发酵的垃圾和焦虑的荷尔蒙,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窒息。
    “咣!”
    一声巨响,像是要把楼板砸穿。
    一楼大厅中央,林一猛地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昂贵的机械键盘狠狠砸在了桌子上。
    “这根本没法做!”
    林一指著面前的一块测试主板,手指气得哆嗦,脸涨成了猪肝色,“这就是一坨屎!一坨冒著热气的屎!”
    他对面的廖志远正在拿著万用表测电压,听到这话,把表笔往桌上一扔,三角眼一瞪:“姓林的,你嘴巴放乾净点!谁是屎?这主板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线路都没理顺你就说不能用?”
    “能用?你管这叫能用?”
    林一抓起那块连著屏幕的主板,那是第一代工程机的雏形。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划了一下。
    卡顿。
    肉眼可见的卡顿。
    屏幕上的列表像是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慢吞吞地挪动了一下,还带著令人绝望的残影。
    “看到了吗?”
    林一咆哮道,“我要的是丝般顺滑!是像水一样的流动!你给我的是什么?是幻灯片!是ppt!”
    “这种电阻屏,灵敏度低得像木头!还有这个cpu,才528mhz?我要跑高斯模糊,要跑非线性动画!你给我个拖拉机的引擎,让我去跑f1?”
    “我也想给你法拉利引擎啊!”
    老廖也不甘示弱,唾沫星子喷了林一的一脸,“你知道现在高通的1ghz晶片多少钱吗?那是天价!还有电容屏,那是iphone才用得起的玩意儿!一块屏就要40美金!咱们整机的bom成本才多少?800块人民幣!”
    “你懂不懂成本控制?你懂不懂供应链?你以为这是在谷歌做实验吗?不计成本那是败家子!”
    “那就別做了!”
    林一一把扯掉头上的卫衣帽子,露出乱糟糟的头髮,“用这种垃圾硬体,我写不出你要的灵魂!这是对代码的侮辱!我不干了!”
    “不干就滚!老子还不伺候了呢!”老廖抄起烙铁,那是真想打人。
    周围的工程师们嚇得纷纷停手,大气都不敢出。
    硅谷精英与华强北草莽的天然鸿沟。
    一个要的是极致体验,哪怕多花钱。
    一个要的是极致性价比,哪怕牺牲体验。
    这两种逻辑,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撞出了火星子。
    “吵完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江彻走了下来。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端著那杯难喝的速溶咖啡。
    他走到两人中间,看了看满地的键帽,又看了看那块被嫌弃的主板。
    “林一,你觉得老廖是土鱉,只会省钱,不懂技术?”
    “老廖,你觉得林一是少爷,只会烧钱,不懂人间疾苦?”
    两人各自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谁也不服谁。
    “好。”
    江彻点点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刚子!”
    “在!”刚子从门外跑进来,手里还提著两袋刚买回来的盒饭。
    “把门锁上。今天谁也別想出去。”
    江彻指了指林一和老廖。
    “从现在开始,你们俩,换个位置。”
    “什么?”两人同时愣住了。
    “林一,你不是说硬体是垃圾吗?行,你来做。”
    江彻把老廖的烙铁和bom清单(物料清单)塞进林一手里。
    “给你一天时间。在800块钱的成本红线內,给我找出一套能跑得动你那些炫酷动画的硬体方案。找不到,你就给我用这把烙铁,把这块主板上的电容一个个焊上去。”
    “老廖,你不是说软体是写诗吗?”
    江彻又把林一的电脑推到老廖面前。
    “给你一天时间。去看看那个linux內核的调度机制。去看看为什么你的cpu在空载的时候占用率还有30%。去看看为什么你的电流声大得像蚊子叫。”
    “互换岗位。24小时。”
    江彻看著他们,眼神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做不完,谁也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江彻,你这是胡闹!”林一拿著烙铁,手足无措。他写代码是神,但拿烙铁?他连锡丝和松香都分不清。
    “老子……老子看不懂啊!”老廖看著满屏幕的c++,头都大了。
    “那就学。”
    江彻转身走回二楼。
    “这就是创业。没人惯著你们。”
    深夜23:00。
    別墅里安静了许多,只有海浪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角落里,传来一阵焦糊味。
    “嘶——!操!”
    林一猛地缩回手,指尖上起了一个大水泡。
    他正在试图把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电容焊在主板上。
    在他的手边,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报价单。
    屏幕:电阻屏$8,电容屏$40。
    cpu:arm11 $12,cortex-a8 $35。
    內存:128m $5,256m $12。
    他算了一整天。
    越算越绝望。
    要在800块人民幣的成本里,塞进高性能cpu、大內存、好屏幕,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每增加一元的成本,对於千万级的出货量来说,就是一千万元的利润损失。
    他看著那个数字,突然明白了老廖为什么那么抠门。
    那不是抠,那是为了活下去的精打细算。
    另一边。
    老廖戴著那副厚厚的老花镜,盯著林一的屏幕,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是累的。
    他看著那一行行复杂的內存管理代码,看著为了省下1kb內存而被压缩到极致的算法。
    他突然意识到,林一不是在矫情。
    在这块只有128m內存的垃圾板子上,要跑出那种丝滑的动画,就像是在螺螄壳里做道场。
    软体如果不逼硬体,硬体如果不逼软体,这台手机就是个废物。
    “餵。”
    老廖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红双喜,抽出一根,递给林一。
    “那个……烫伤膏在抽屉里。刚子买的。”
    林一愣了一下,接过烟。
    他看著自己烫出泡的手指,苦笑一声:“谢了。”
    两人走到阳台上。
    海风很大,吹得菸头明灭不定。
    “老廖。”
    林一吸了一口那辛辣的劣质菸捲,咳嗽了两声。
    “我看了你的布线图。能在这么小的pcb板上,走通这么多信號线,还不產生干扰……你是个牛人。”
    “那800块的成本线,我算过了。確实……压不下去了。”
    “你也挺牛的。”
    老廖吐出一口烟圈,看著漆黑的大海。
    “我看了你的內核日誌。你在那是调度算法里,把每一个cpu周期都榨乾了。换做是我,早就把cpu烧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东西。
    他们都是被江彻这个疯子关进笼子里的野兽。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互相舔舐伤口。
    “得想个办法。”林一说。
    “是得想个办法。”老廖点头。
    “既然电容屏用不起,那就用电阻屏。”
    林一扔掉菸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但我不能忍受卡顿。老廖,能不能超频?”
    “超频?”老廖嚇了一跳,“那颗cpu標称528mhz,你要超多少?”
    “800mhz。”林一狮子大开口。
    “你疯了?!”老廖叫道,“那发热能把主板烧穿!电池半小时就没电了!”
    “如果只在触摸的时候超频呢?”
    林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改写內核调度。平时待机降频到200mhz省电。一旦检测到手指触控萤幕幕,瞬间把电压拉满,超频到800mhz!用爆发力换流畅度!”
    老廖愣住了。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著电路负荷。
    “瞬间拉电压……这对电源管理ic的要求很高……而且发热会集中爆发……”
    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能搞!加一块石墨散热片!把热量导到金属中框上!虽然手机会有点烫手,但……不死机就行!”
    “那就这么干!”
    林一伸出那只贴著创可贴的手。
    “硬体归你,散热归你。代码归我,流畅度归我。”
    “我们搞个怪物出来。”
    “成交!”
    老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狠狠握了上去。
    二楼窗口。
    江彻看著阳台上那两个並在肩抽菸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刚子,看来不用我们去劝架了。”
    “这就好了?”刚子一脸懵逼,“刚才还要打架呢,现在就成哥俩好了?”
    “这就是男人。”
    江彻关上窗户,挡住了外面的海风。
    “有些交情,不是喝出来的。”
    “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受过罪、一起面对绝望之后……熬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
    【还剩69天】。
    江彻低声说道。
    “接下来,就等著那个『怪物』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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