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萍低估了陆寒山的意志,只要能带走陆萍,他並不在乎手段,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好来硬的了。只要陆萍离开蛇口,体不体面並不重要,她终究只是这里的过客。
    来到这一步,最头疼的人当属赵主任了,他瞧得出来这本质上是一场家庭纠纷,父女二人都无比执拗。之前听那老史说过,陆萍的父亲人脉通达实力不凡,他决意要带陆萍走,那就只能把事情说严重些,给陆萍坐实假公济私。
    但问题是这件事上纲上线的理由並不充分,因为培训班那里確实需要一个人坐镇,定期要出稿登小报,至於內容到底是怎么来的其实不存在追究,里面有些帮衬的人情事很正常。再者,郑鸿工资转正两不要,临末了给人家扣一个偷师的帽子,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陆寒山扬言,今天要是不出一个结论,他就把事情捅到管理处,这让赵主任暗生忐忑了。
    小小的办公室里,郑鸿惊得七荤八素,莫说千人千面,一人也有千面。昨天的陆寒山是清雅而向上的,今天的陆寒山是愁深而乖戾的,重要的是,他似乎不记得曾以某一种面孔面对过郑鸿。这让郑鸿想起老陶当时说过的一句话,当一个人对你不遮不掩暴露情绪,大概率只有两个原因,要么他非常在意你,要么就是他看不起你。
    “郑鸿,你作为实习採编,可曾写过哪怕一篇?”
    面对陆寒山的质问,郑鸿內紧而外松。“什么叫哪怕一篇?每一篇都是我来整理一线记录,然后交给陆记者。”
    陆萍接过道:“关於这届培训班,我们每周出一篇稿子,郑鸿把一手素材提供给我,我根据內容进行选择和刪减。”
    “那好,三月九號这一期,你都提供了哪些素材?”
    这一招始料未及,说起来郑鸿没有撒谎,陆萍定期会给郑鸿发一些书面採访提纲,郑鸿隨机发给大家,当天课程结束他再收回。只是郑鸿的心思不在这里,这几天正琢磨“企业与企业如同人与人”这样的高深命题呢。
    陆萍额头隱汗,最怕就是这般具体,瞥了一眼过去,郑鸿垂落的手指挤成了螳螂拳的模样,像用一个指甲剔除另一个指甲的泥,那是他无比紧张的显化。正当陆萍要强行接话的时候,郑鸿开了口。
    “陆先生,时间一长对我来说和流水线工作差不多,况且我一个实习人业务不精,就像一个打字员未必能讲出文稿里的故事。”
    陆寒山一愕,转而冷笑道:“打字员起码会记得一两个桥段吧,不说三月九號那期,你不可能连一句採编所得都没印象吧。”
    郑鸿感觉快窒息了,他的身体涌动著一股诡异的能量,仿佛到了一种承受的临界值,一旦把这一股卸掉,就好像把承担过的再报復性挥霍,任何的歇斯底里都不奇怪。
    况且,既然陆寒山执意要带陆萍走,自己讲出前因后果是遂愿之举,与陆萍联手相抗並没有背后的逻辑,倒是让这对父女团圆成了抬手可得的局面。
    可他刚一抬起头,就看到陆萍喉咙旁边的两根筋,挺得像钢钎一般,还有那眼泪,像莲叶上的露珠,滚圆滚圆却不掉落。
    仿佛她预感到了郑鸿也將成为推手,让自己带著瀆职的名义回去,若是蛇口岁月以这样的方式划上句点,憾不可言。
    一切都会过去,但过去的一切不会消失,它以看不见的方式沉淀积累,塑造著一个人的內里,也成全人与人更深的羈绊。自来蛇口的一千个多个日夜,陆萍最是用实际行动证明著既然来了就无怨无悔,她感染了很多人,也让郑鸿信奉了这里的价值。
    陆萍正在遭遇父亲的背刺,若此时自己再补上一刀,恐怕所有关於美好的信念都要坍塌了。
    “郑大编辑,说话呀,一句都没有吗?”
    “什么话?对事的话还是对人的话?”
    郑鸿选择刚到底,绝不让陆萍一人背负,就算胡乱搅合也在所不惜。
    “搪塞无用,你不讲赵主任会讲,而且……”
    突然有人敲门,赵主任小心上前,开门一看登时声音洪亮。
    “孟主任?你怎么来了?”
    孟梅里带著几分嗔意。“这段时间我是学员,你们这差事够难应付的,我是来解惑的。”
    说话间孟梅里走了进来,大手一搭落在郑鸿肩膀,稍一用力便把郑鸿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看到郑鸿就这么堂而皇之坐了下来,陆寒山面色深沉,但在搞清楚这位孟主任的来头之前,他不会发作,只是隱隱间瞥著赵主任。
    隨后孟梅里拿出几张纸来,在郑鸿面前抖了一抖。“你这上周问感悟、这周问心得,我倒是想问问,感悟和心得,区別在哪?”
    郑鸿脸上假意发笑、內心急忙找词,这一场接一场过於累心了。赵主任的目光一直放在二人身上,即便陆寒山有一些动作,也当全然无所领会,对陆寒山来说,这种冷遇已经解释了一切。
    孟梅里是早期的一批专家,“主任”二字並非他在蛇口的职级,而是他来这里之前的任职,习惯上继续称他主任。坊间还另有一说法,孟梅里一人多职,有协会工会的理事,还给合资企业当顾问,任过管理岗还参与过规划。
    哪怕赵主任与孟梅里交集再少,也不会为了一个用手段带女儿离开的人去开罪孟梅里。很快,郑鸿带著抱歉开了口:“怪我语言组织不力,我要准备十几周的採访提纲,一不小心重复了,我反省。”
    孟梅里道:“临结业了大家要填的东西本来就很多,后面你们的问题儘量简单一些,不要过於开放,让人绞尽脑汁去延展,一怕写得少二怕写不好。”
    “是是!明白!”
    就在二人说话的某一个间隙,陆寒山离开了,不过並不是灰溜溜跑了,因为他转身之前的那个眼神,足够让郑鸿多年挥之不去——
    阴鷙,像寒冰上的刃,竖起来的一瞬间,在冰面划出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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