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工地上有什么礼仪的话,或许就是敬烟了。菸民们外出打工,胶鞋掛麵老菸叶是最常见的三件,他们的这种菸叶不怎么值钱,像北方收小麦似的打成一捆,十斤干叶子差不多够一年的消耗。至於捲菸纸,他们用的是每日一撕往年没有卖掉的日历,这种日历在有些地方还有一个颇为形象的名字,叫做“零揪”。
    一个多月过去,郑鸿车窗那里的两个铁盒已经装满了菸捲,他没有吸菸的习惯,有时候即便看人们很享受,也总听到特別解乏,但还是作罢了。主要原因是人们捲菸都用唾沫,点火那里拧成绳状,菸嘴则必须用唾沫来黏住防漏,此处能看到泛黄的残留物,让人联想起他们的嘴角,不太好下口。
    “小郑,来一支来一支。”
    “刘哥这些天递我好几支了,我真的不会。”
    “你才多大,早晚会的。”
    郑鸿每天要经歷好几次这样的情景,他心里清楚,人们其实是为了和他混得更熟,尤其张起鹏口中的“十八好汉”,这个递过那个递,万不能让郑鸿察觉出谁是很抠的那个。
    尤其是三天前结过工资后,落袋为安,人们的热情更上一重,字里行间攀谈的话题更多了,比如“广东离寧波也不远”“我儿子有你这干劲就好了”“下个工程还要一起干”。
    这般景象的缘由其实也不复杂,郑鸿两次出头挽回人们,带给大伙一种很强的心理暗示——这小子脑子灵看得远,听他的准没错。
    张起鹏无疑成了反面教材,但他非但不尷尬,反而是干劲最足的那个。
    郑鸿下车小便,先听到三声嘀嘀,转而便见到臭黑臭黑的脑袋伸了出来。“和你说多少次了,有尿憋著,装满车我开走你再尿!”
    郑鸿提起裤子乾脆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张起鹏猝步下车,刚来到郑鸿身边,忽然捂住小腹一个哆嗦,马上就是好长的一阵哗啦。清爽了之后,脾气也没那么大了。“鸿哥,鸿爷?”
    “和你搭活就是踩了狗屎,胳膊都快掰断了还摊上你这么个监工?”
    张起鹏连连咧嘴,立时语气轻缓。“我也是想多赚点嘛!”
    “我们上月平均一天一百二十车,这片最高,累的痔疮血都染到车座上了,稍微缓缓吧,真出了毛病挣的全得还回去!”
    “不至於不至於,东边有人一天一百三十车!不说月月当老大,起码得有一个月让他们听听我们的响儿!”
    见郑鸿要发作,张起鹏气势立矮一截,虽然嘴上不提,但当时的赌注是算数的。不仅二人之间,在周围所有人看来,张起鹏说的话最多也只能听个响,他现在是“老十八”。
    郑鸿非常不理解,每月一百二十车奖金已经破百了,上个月过的“兵荒马乱”,生理上的憋只是一方面,机器一有点异响能把人急得快要脱水,每天傍晚还要被巡逻的人撵著才肯离去。
    一到晚上稍微歇下来,郑鸿的双臂就不停“过电”,严重的时候抓著筷子全无知觉。说起来还是他苦力干得太少,身体没有相应的记忆,那些上了年纪的反而无感,好比老茧能磨三天杵、白手一撬三天泡。
    “这么和你说吧,离过年没多长时间了,我要是想回家,得干到一百二十五到一百二十六车。”
    郑鸿心说奇了。“你是怎么算到这么精確的?”
    张起鹏把手向后伸进滚热的沙土,歪著脖子看向海湾的方向,认识以来少见他这般沉凝。“我需要四百九十块钱,这样我就能还清村里所有的债。”
    “你挣的已经是大户了,缓和一点也少不了几个钱。”
    “那不一样!我张起鹏要让所有人知道,离家半年清了所有的债,少一分都不行!能赚大钱就是看大世界,从这之后,他们会像苍蝇一样跟著我!”
    郑鸿起身上车。“缺钱的人还吆五喝六,全让你占了。”
    张起鹏黄牙一呲,说话间甩给郑鸿一支烟。“这把算你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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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张起鹏递来的第一支烟,郑鸿一看深深咧嘴,別人卷的菸嘴至多是顏色有別,张起鹏这支有颗粒状的附著物,就好像嘴角的唾沫结晶了也似的。郑鸿把它丟进铁盒,生怕自己哪天想吸菸不小心抓到这支,扒拉扒拉把它埋到最下面。
    每天完工之后,郑鸿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他还照常路过近岸五通一平的工地,却再也没有炸山那天的感触。
    再看埋线通管的人,郑鸿变得注意著他们的脚,会不会像自己似的频繁踩著铁片,肿得已经塞不到鞋里。如果只是肿倒还能忍,问题是肿著肿著催出来莫名其妙的“积液”,那东西流到脚底还有腐蚀之力,在脚底激出深黄的泡,忍痛踩破之后,脚底的皮肤分化得像千层饼一样,一层一痛还奇臭无比。
    每天的邮筒都会塞得很满,郑鸿在此停下,翻了一翻看到惊喜,上个月他给家里寄回七十二元,等了又等终於看到回信。
    他担心母亲多想,特意用了七张十元整票,比母亲当时从红柜子里拿出来的薄了好几倍,意思是自己赚到的“新钱”。可当郑鸿打开,却只看到原封不动的钱,他把信封撕成平面,依然没有信纸。
    喉结一动,郑鸿把钱团在掌心缓步离开,瞥到木麻黄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老家扩院子容进来的那棵樟树。仅看树干,它们有颇多相似之处,都是深褐都是通直,非要说哪里不同的话,木麻黄的裂叫裂纹,而樟树的裂叫裂缝。
    不过这般胡思乱想也只是片刻而已,郑鸿要想方设法保持一种昂扬,要是心念如灰,身体就更加不堪驱遣了。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惟有一句土得掉渣的话——凡事要往好处想。
    “孟主任这边看,最早是三通一平,后来开始做五通一平,和这些同时展开的还有码头工作,同时铺开进度的还有很多,比如……”
    蛇口常有视察,郑鸿本没放在心上,但不远处的这声语调让他倏然停下脚步,大半年前的一个短暂夜晚突然汹涌入心。细望去他和那时无甚区別,学院气息浓烈,只是少了油灯掛麵而已。
    “肖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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