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边境的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
    龙伯昭站在一处高地上,望著远处那片若隱若现的山脉。他的身后,玄策军的方阵在雾气中沉默矗立。银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盾牌连成一片,像一面移动的铁墙。这支军队比当年的神策军规模更大,装备更精良。
    每一个士兵都配备了三层复合甲冑,手持刻有破邪符文的制式长刀,腰间还悬著两枚爆裂符。他们基本是凡人,但经过龙帝遗留的练兵之法淬炼,体魄已堪比炼气中期的体修修士;可仍旧是无法延长寿命,更不可能修习仙术,战斗力会隨著年龄而逐渐下滑;就算这样,也已经是其他六国无法比擬的战斗部队了。
    这意味著他们能承受寻常修士的一击而不死,能在战场上活得更久,能杀更多的敌人。
    方阵两侧,二十四大家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面旗后都站著各家的核心修士,有白髮苍苍的金丹长老,有正值壮年的筑基巔峰,也有神色紧张的年轻子弟。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但此刻都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盯著前方那片即將踏足的土地。
    郑国。佐道最后的巢穴。
    “陛下,谢薇姑娘到了。”
    一名亲卫低声稟报。
    龙伯昭转过身。谢薇正从一辆简朴的马车中走出,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裙,长发以一根木簪挽起,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那双幽蓝色的眼眸却比前几日平静了许多。她走到龙伯昭面前,微微躬身。没有跪拜,没有多礼,只是这样静静地站著。
    龙伯昭看著她,目光平静。
    “谢姑娘,此战关乎郑国存亡,也关乎你能否彻底洗清过去,朕需要你的情报。”
    谢薇点了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帛书以特製的兽皮製成,边缘已经磨损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河流、城镇分布、兵力部署,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旁边写著“物资重地”;有些地方用黑笔划去,旁边写著“已弃”。最中央的位置,一个拳头大的红点格外醒目,旁边是两个小字:总坛。
    “陛下,这是佐道在郑国全部据点的分布图,共计大小据点二十一处,总坛位於望月山深处。”
    龙伯昭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二十一处据点,分布在郑国各处,有的在山中,有的在城镇,有的甚至藏在百姓聚居的村落下方。这些年,佐道像蛀虫一样,把这片土地挖空了。
    “这些年,佐道在郑国经营了数百年。他们把百姓当资材,把修士当养料,把这片土地挖空了、榨乾了。”
    谢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郑国的人口,已经从鼎盛时期的千万,锐减到不足四成。那些消失的人,有的被炼成了丹药,有的被製成了傀儡,有的……变成了灵虫的食物。”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可站在她身边的几个將领,脸色都微微变了。千万人口,只剩下不足四成。六百万人,就这么没了。
    龙伯昭没有说话。他只是將帛书递给身旁的龙伯渝,目光依旧落在谢薇身上。
    “谢姑娘,依你之见,此战当如何打?”
    谢薇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那些红点和黑线之间,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陛下,我有一策,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谢薇抬起头,与龙伯昭对视。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我愿意前往佐道精锐驻扎的地下城,劝降他们。”
    此言一出,周围的將领们顿时议论纷纷。劝降?那些疯子能听劝?这女子是佐道出来的,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万一跑回去当教主怎么办?
    龙伯昭抬手,制止了那些议论。他静静地看著谢薇,目光幽深。
    “可取之道,但未知有几成把握啊。”
    谢薇深吸一口气。
    “佐道已经完了。教主死了,副教主死了,十二祭司只剩我一个。那些留守的弟子,大多是被裹挟的散修,或是从小被佐道养大的孤儿。他们没有选择,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如果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未必愿意拼命。”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我在佐道多年,知道他们的规矩。教主一死,人心就散了。那些金丹期的执事,现在想的不是怎么守城,而是怎么逃命。只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他们会自己跑。至於那些筑基、炼气的弟子,更不会为一座空城卖命。他们只是活著,像螻蚁一样活著。给螻蚁一条活路,螻蚁不会咬人。”
    龙伯渝收起摺扇,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姑娘,你说的台阶,是什么?”
    “不杀。”谢薇一字一句道。
    “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不杀。这是我能给他们的唯一承诺。”
    殿內安静了一瞬。龙伯昭看著谢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好。”他忽然开口。
    “朕答应你。只要他们投降,不杀。”
    谢薇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龙伯昭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龙伯昭继续说道:“你去吧。朕给你自由行动之权,不受任何人节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伯言愿意信你,朕也愿意信你。”
    谢薇低下头,深深一拜。她的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谢陛下信任。此去,定不辱命。”
    她转身,外面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龙伯渝一眼。
    “二殿下,总坛深处有一条密道,通往望月山后山的悬崖。西翎雪若不在前殿,定然在那里。”
    龙伯渝微微挑眉。
    “你怎么知道?”
    谢薇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若走投无路,也会躲在那里。”
    说完,她隨其起身飞起,消失在晨雾之中。
    龙伯昭站在高地上,望著那道渐渐远去的车影,沉默了很久。
    “大哥,你真的信她?”
    龙伯渝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龙伯昭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那片雾,目光幽深。
    “我当然不信她,可是有三弟作保,不得不信。”
    龙伯渝沉默了一瞬。
    “那是自然...”
    龙伯昭笑著。
    “就像三弟,收服邪修一样,让他们,活著赎罪。”
    他转过身,面向那二十四大家的面孔,面向那些整装待发的玄策军將士。他的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那些面孔里有期待,有紧张,有恐惧,有兴奋。他要把这些情绪拧成一股绳,拧成一把刀。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在晨雾中迴荡,如同惊雷。
    “玄策军全体听令。兵分三路,第一路佯攻正面,吸引佐道注意;第二路奔袭物资据点,隨时等候指令,切断其补给;第三路埋伏於要道之上,要切断佐道的联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龙伯渝身上。
    “伯渝,总坛那边,你看怎么办?”
    龙伯渝微微頷首。
    “大哥放心,我去。”
    龙伯昭又看向二十四大家的家主们。
    “诸位,还有一件事要办。”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信函,递给身边的士兵。那些信函以特製的灵纸写成,每一封都盖著龙国皇帝的璽印,墨跡未乾,散发著淡淡的灵气。
    “把这些信,送给郑国还活著的世家和將领。告诉他们,佐道无道,郑国皇室昏庸,百姓流离失所,这是他们的错。朕给他们一个机会,及时站队,可保爵位,可保家族,可保一方平安。若执迷不悟——”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就跟佐道一起,灰飞烟灭。”
    士兵领命,匆匆而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马蹄声渐渐远去。
    龙伯昭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脉。远处,隱隱传来几声闷雷。要下雨了。
    玄策军的调动,比预想的更快。
    佯攻部队在午时出发,三千银甲如同一道铁流,浩浩荡荡地朝郑国边境压去。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鼓声震天,马蹄踏碎了晨雾,气势汹汹得像是要一口將整个郑国吞下。佐道的探子远远看见这支大军,嚇得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消息传到佐道总坛时,留守的执事们脸色都白了。
    物资据点的位置,谢薇標得很清楚。东南五十里,一处隱蔽的山谷中,藏著佐道大半的粮草和丹药。那里守卫不多,只有两个金丹初期的执事带著几十个筑基弟子。他们没想到会有人绕过正面防线,直接从背后捅刀子。奔袭部队在午后出发,两百名修士化作流光,贴著山脊飞行,无声无息。带队的是李家的一名金丹长老,经验老道,曾在边境与佐道周旋多年。他带著人绕过佐道的巡逻路线,翻过三座山,在黄昏时分抵达了那处山谷。
    战斗结束得很快。佐道的守卫还在吃饭,就被从天而降的符籙炸得四散奔逃。两个金丹执事倒是想反抗,可一个被乔家长老的飞剑斩断了手臂,另一个被三名筑基巔峰围住,只撑了十息便束手就擒。物资被烧了个精光。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消息传到佐道总坛时,已经是夜里了。
    而此刻,谢薇正缓缓飞向地下城。
    进路崎嶇,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当年她还是冰司的时候,每个月都要从这里经过,去山下收缴那些世家进贡的灵石、丹药、还有……人。那些被送上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被炼成了丹药,有的被製成了傀儡,有的被关在笼子里,等著灵虫慢慢啃食。
    她见过太多。多到麻木。可此刻,她的心跳得很快。
    谢薇在一处隱藏的石门前停下,走了出去。
    石门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只虫子爬在石面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门前站著两个守卫,穿著佐道特有的墨绿色长袍,腰间悬著法器。他们看到谢薇,先是一愣,隨即脸色大变,像是见了鬼。
    “冰、冰司大人?!您不是……”
    “死了?”
    谢薇替他们说了。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接话。他们的手按在法器上,却不敢拔出来。冰司的威名,在佐道里仅次於教主和副教主,还有前面,是第四號人物。她活著的时候,他们连抬头看她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她站在面前,他们还是不敢动。
    谢薇没有理会他们。她走到石门前,伸手按在冰冷的门面上。符文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转,石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著一颗夜明珠,散发著惨白的光芒。地上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著青苔,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血腥和腐烂的气息。谢薇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甬道中迴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甬道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后,是佐道地下城。
    城內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地燃著。灯焰是惨绿色的,照得整个大堂像一座坟墓。正中央的座椅上,坐著一个枯瘦的老者。他穿著一件破旧的法袍,头髮花白,眼窝深陷,皮肤像风乾的树皮一样贴在骨架上,看起来像是隨时都会断气。可那双眼睛,浑浊中透著一丝精光。
    谢薇认识他。他叫周德,是佐道在郑国留守的总管,金丹巔峰的修为。当年他亲手把一个村子的人送上祭坛,眼睛都没眨一下。那个村子有三百多人,老人、女人、孩子,全被他炼成了丹药。
    此刻他坐在那里,看到谢薇,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冰司大人,您……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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