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巢的真身已经出现在百丈之外的一堆废墟后面。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强撑著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套无相宗弟子的服饰,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
    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可恶!龙伯言这傢伙太阴险了!不能停!必须逃出去!序高峰还没死!没给天兽堂报仇呢!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他踉踉蹌蹌地从废墟后站起来,低著头,混入那些正在混乱中四处奔逃的弟子之中。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他的身上穿著无相宗的衣服,在这片混乱中,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快了。
    快了。
    只要逃出这片冰封的战场,只要逃到山门外,他就能……
    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
    风巢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小乔。
    她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著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风巢副教主,穿这身衣服,不太合身吧?”
    风巢瞳孔骤缩,猛地抬手想要挣扎!可他的手刚抬起一半,便僵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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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根细如髮丝的银针,不知何时已经刺入了他的后颈。
    冰凉的气息从脖颈处蔓延开来,瞬间流遍全身。那气息所过之处,他的灵力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他的丹田在萎缩,他的经脉在乾涸,他的元婴在痛苦地抽搐!
    “你……你……”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小乔收回手,那根银针扎在自己的脖子上,逐渐如溶於体內。她看著风巢,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乔家的『溶仙针』。一针下去,修为尽散,神仙难救;这一针是替梦璇扎的!”
    风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她。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龙伯言的道侣,一个靠资源堆起来的元婴初期,有什么可怕的?
    可就是这个女人,正在要他的命。
    他体內的灵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丹田,將那些辛苦修炼了数百年的修为一点点剥离。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因为灵力支撑而显得年轻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皮肤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皱纹,头髮从髮根开始一根根变白,脊背佝僂下去,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老了五百岁。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变得枯槁如树皮的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
    他喃喃著,踉蹌著后退几步,靠在一堵断墙上。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连站都站不稳了。
    可他还在挣扎。
    他拼命催动体內那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想要激活什么保命的法器,可那灵力刚一出现,便消散在空气中,如同从来不存在过。
    “我……我还不能死……”
    他嘶哑地喊著,声音已经苍老得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还有仇要报……序高峰那个杂碎……他杀了我全家……他屠了天兽堂……我要杀了他…我聂百田还没有达成所愿!…”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他只能瘫坐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也照出他眼中那燃烧了五百多年的仇恨。
    那是他活著的唯一理由。
    当风巢还不是风巢的时候...
    五百多年前,八荒门天兽堂,是整个哲江大陆最顶尖的御兽宗门。天兽堂的御虫之术,天下无双,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化神修士,也要客客气气地登门求虫。
    而那时候的他,还叫聂百田,是天兽堂的少主。
    那一年他十五岁,是整个八荒门公认的“惊才绝艷”之辈。他坐在父亲膝上,看著那些灵虫在指尖飞舞,听著父亲讲述天兽堂歷代先贤的辉煌。父亲说,你是天兽堂的少主,將来要继承这里,要把天兽堂发扬光大,要成为下一个八荒神君,重拾旧日八荒门荣光。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暖,天兽堂后山的灵花开了漫山遍野。他站在花丛中,对父亲说,总有一天,他要让天兽堂超越八荒门全盛时期,让整个修仙界都知道天兽堂的名字。
    父亲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那时候,他已经是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天才。他对灵虫的感知远超同辈,甚至能在幼虫刚孵化时就判断出它们未来的进化方向。十五岁那年,他独自培育出了一个新的虫种——那正是后来被称为“纳米灵虫”的雏形。
    天兽堂的长老们说,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將来必成一代宗师。
    他也这么觉得。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要如何整合八荒门分裂后的各支脉,要让技工门、至高门、鼎山派、港书门、冰海山重新团结起来,要让八荒门重现当年的辉煌。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是光明的、灿烂的、充满希望的。
    可他没想到,毁灭来得那么快。
    那一天,序高峰来了。
    那个疯子带著佐道的邪修,一夜之间屠尽了天兽堂。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那些看著他长大的师兄师姐全都死了。他被父亲藏在密室中,透过缝隙,眼睁睁看著那个疯子將父亲的尸体炼成丹药,一口一口吞下。
    他记得序高峰吞下丹药后的表情——那是饜足,是贪婪,是如同野兽般的光芒。
    他想衝出去拼命,可父亲的遗言还在耳边迴响:“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替我们报仇……”
    他活下来了。
    他逃出天兽堂,去找八荒门其他支脉。技工门的掌门摇头嘆气,说序高峰太强了,他们惹不起。至高门的掌门直接闭门不见。鼎山派的人甚至劝他放弃仇恨,说死者已矣,活著的人要向前看。
    他去找那些曾经和父亲称兄道弟的朋友,那些人却把他赶出门外,甚至有人想要拿他去向序高峰邀功。
    他走投无路。
    最后,他只能化名风巢,回到那个屠灭自己满门的凶手身边。
    序高峰看到他的时候,笑得格外畅快。那个疯子说,本座正好缺一个会养虫的,你留下吧,替本座养虫,本座饶你一命。
    他答应了。
    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忍著,只能听命,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变成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序高峰在他体內种下禁制,让他永远无法背叛。他无数次想动手,可序高峰太强了,强到他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忍,就是五百多年。
    五百多年里,他替序高峰养了无数灵虫,替他杀了无数人。大西国边境那一万五千大西国正规军,是他用纳米灵虫异化了百姓尸体后,炼製的丧尸所杀。陨龙城那百万丧尸,也是因为龙帝覬覦这奇异的丧尸试图为他所用。最终酿成了百万丧尸之乱,可以说,他几乎间接害死了伯言。
    他手上沾的血,比任何人都多。
    可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只要有一天,能找到机会杀了序高峰,这些血债都可以还。他可以死,但他必须带著那个疯子一起死。
    然而这一天,他等不到了。
    “我不甘心……”
    他喃喃著,泪水从浑浊的老眼中滚落。
    “我等了五百多年……五百多年……就换来这个下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仿佛隨时都会断掉。
    可他还在挣扎。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地向前走。他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死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风巢缓缓抬起头,看见伯言正站在他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从伯言身后照来,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手中握著那柄丰隆剑,剑身上那些锈跡正在微微发光,散发著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让开……”
    风巢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有仇要报……不能让开……”
    伯言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你还有仇要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风巢耳中。
    “你不想死。”
    “可那些被你杀的人呢?他们就没有家人吗?他们就不想活吗?”
    风巢愣住了。
    伯言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片冰封的战场上。那些凝固的身影,那些定格的面孔,那些曾经活生生的生命。
    “大西国边境那一万五千將士,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他们等著打完仗回家团聚,可你把他们变成了死人。”
    “陨龙城那百万百姓,他们招谁惹谁了?他们只是想过日子,想把孩子养大,可因为你,百万人都被人间接害死!”
    “还有这里,这些无相宗的弟子。他们信任我,追隨我,把命交到我手上。你知道他们中多少人刚入门时还是炼气期的小修士吗?你知道他们每天修炼有多拼命吗?你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人在等著他们回去吗?”
    伯言的声音越来越冷,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风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被他杀的人。那些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人,有女人,有修士,有凡人。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有对生的渴望。
    可他都杀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他杀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伯言缓缓举起丰隆剑。
    “这一剑,是替那些死在大西国的將士们捅的。”
    剑锋刺入风巢左肩。
    风巢闷哼一声,却没有惨叫。他只是闭上眼,任凭鲜血顺著衣袍流淌。
    他没有躲。他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也不想躲了。
    “这一剑,是替陨龙城那百万百姓捅的。”
    第二剑,刺入右肩。
    风巢的身体剧烈颤抖,可他依旧没有出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能感觉到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
    奇怪的是,他没有恐惧。
    只有疲惫。
    五百多年的疲惫,终於可以放下了。
    伯言抽出剑,看著他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沉默了一息,再次举起丰隆剑。
    “这一剑,是替梦璇捅的。”
    剑锋刺入风巢胸膛。
    风巢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睁开眼,看著伯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释然,有不甘,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
    梦璇。
    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被他用纳米灵虫操控的女子,那个让龙伯言痛不欲生的女子。他记得她那双眼睛,即使被控制,依然清澈如初。他记得她最后看龙伯言的眼神,那是用生命在保护心爱之人的眼神。
    他杀了太多人,早就记不清每一个面孔了。可那双眼睛,他一直记得。
    “罢了…杀掉序高峰...请一定要…”
    他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
    “谢谢……”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被人杀了,还要说谢谢。
    可他確实想说谢谢。
    谢谢有人愿意听他说完这些,谢谢有人愿意替他了结这五百多年的煎熬,谢谢有人让他终於可以放下。
    伯言没有说话。他只是收回丰隆剑,看著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风巢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不是仇恨,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那是失去挚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一定会杀他的。”
    伯言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你的仇,你自己没本事报。你的罪,你自己没勇气赎。现在死在我手里,是你最好的结局。”
    风巢听著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释然。
    “是……你说得对……我……没本事……没勇气……”
    他喃喃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五百年……蹉跎了五百年……什么都没等来……什么都没做成……”
    他的头缓缓垂下。
    月光洒落,照亮那张苍老的脸上最后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死了。
    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佐道副教主,那个用纳米灵虫屠戮了生灵的刽子手,那个在天兽堂废墟上立誓报仇却最终沦为帮凶的可怜人,终於死了。
    伯言收回剑,沉默了很久。
    远处,那些聚集成团的纳米灵虫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开始躁动不安地蠕动。可它们没有散开,也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缩成一团,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小乔走到伯言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终於...替梦璇姐姐报了仇。”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伯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还没有完事...”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冰封的战场。
    那些凝固的身影静静地站立著,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的眼睛闭著,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永恆的寧静。
    “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葬礼吧。”
    伯言轻声说道。
    “他们不该死在怪物手里,更不该变成怪物。至少死的时候,他们还是人。”
    小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三虫宗的方向,隱隱传来雷鸣般的巨响。那是朱云凡的伏羲雷神法相在与冰司激战,是净世神光塔中序高峰正在疯狂衝击著禁錮。
    战斗还没有结束。
    伯言最后看了一眼风巢的尸身,转过身。
    “兰汤,天隙,配合无相宗务必將丧尸全部处理乾净!小乔,等我回来...”
    言罢,瞬间消失在小乔严重
    身后,月光洒落在那片冰封的战场上,照亮了无数凝固的面孔。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静静地躺在那里。
    可至少,他们是以人的姿態死去。
    而那个杀了他们的人,也在临死前,找回了自己曾经的样子。
    虽然一切都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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