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终究不忍心看著阎清辞在冷水中泡上一整夜,毕竟对方突然昏厥或许与自己脱不开干係,於是迟疑片刻,他还是轻声唤醒了正在凝神参悟夺魄剑意的陆心顏。
    陆心顏心神回归,一眼便看到了泡在浴桶里不省人事的阎清辞,顿时柳眉微蹙:“她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
    江临睁著眼睛说瞎话,“就是拿不准情况,我才不得不把你叫醒。”
    陆心顏不置可否,起身来到浴桶前,视线先是在浮出水面的双峰上停留片刻,心中冷哼一声,很快便確认这妖女是真的陷入了昏迷当中。
    “这妖女是几时昏倒的?”她问道。
    “大约一炷香之前吧。”
    “当时她在做什么?”
    做什么?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在骂我畜生来著……
    江临自然不可能把自己去过阎清辞身上这件事说出来,於是装模作样思索片刻,回答道:“她当时突然把手伸进了水里,然后就没动静了。”
    陆心顏面色一滯,目光再次落向浴桶水面,在那荡漾的琉璃花瓣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隨后侧过脸去,耳垂悄然漫上一抹极淡的緋色。
    沉默良久,她脸颊微微发烫,低声啐了一口:“早就听闻魔门中人放浪形骸,但没想到这妖女竟如此不知羞耻,竟,竟……”
    她声音压得极低,似是羞恼到了极点,以至於並没有把话说完,但其心声却清晰地传入了江临的心底——
    “竟是因自瀆昏厥……成何体统……”
    “?”
    江临如遭雷击。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圣女,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妖女身上有没有沾染腐佛的污秽气息,你是怎么想这么歪的?
    话说你一个正道宗门圣女,年纪轻轻就懂这么多合適吗?
    不过话说回来……
    他好像突然明白阎清辞当时骂自己畜生的原因了。
    ……
    翌日。
    阎清辞从宿醉般的昏沉中醒来,长睫轻颤,甫一睁眼,便见陆心顏正冷著脸指挥著两名女弟子往房里搬东西。
    三个崭新的柏木浴桶一字排开,几乎占去了半面墙的位置,木料还散发著清冽的香气。
    阎清辞慵懒地支起身子,如墨青丝散乱地铺在枕上,被褥滑落间,露出半截圆润的香肩。
    明明戴著面具,修为也被封住,可眼波流转间,竟险些让那两名女弟子都看痴了去。
    她也不急著把被褥拉上,而是饶有兴趣地问道:“圣女这是要开浴堂不成?”
    陆心顏没有理会她,用眼神示意两名女弟子出去,直到两人关门离开,这才语气冷淡地说道:“从今往后,各自用各自的浴桶。”
    “这样自然再好不过。”
    阎清辞眼眸微弯,似是有些惊喜,一边慢条斯理地系上衣带,一边轻笑道,“圣女想得还真是周到,纵使奴家修为未被封印,肉身无垢之时,往日也有每日沐浴的习惯,今后只怕更少不了呢。”
    每日都要沐浴……
    听到这话,陆心顏瞬间再次联想到了昨夜之事,一时默然当场。
    江临同样联想到了昨夜之事,但並非为了回味什么,他只是有些怀疑阎清辞每日沐浴的习惯是否和腐佛有关,毕竟腐佛所到之处,污秽尽生,哪怕只是短暂看上一眼,也未必不会遭到精神污染。
    而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他或许就有了和这妖女交易的筹码了……
    沉默良久,陆心顏有心想说点什么,可实在是难以启齿,於是转而说道:“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勾引我瑶光仙宗弟子,休怪我不客气。”
    阎清辞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饱满的胸脯几乎要蹦出衣襟。
    “咯咯咯……”
    她好不容易才收敛笑意,捂著笑疼的肚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圣女当真以为,奴家会看得上贵宗的这些歪瓜裂枣吗?”
    “你!”
    “奴家所言有错吗,瑶光弟子一年不如一年,这是人尽皆知之事吧?”
    阎清辞全然不在乎陆心顏的怒目而视,坐在镜前自顾自地束著长发,尾音上扬,“若非如此,瑶光仙宗恐怕也不会沦落至如今这般田地。”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此事,陆心顏的声音顿时冷了好几个度:“瑶光仙宗今日之局,不正拜你永寂魔门所赐?”
    “若非瑶光仙宗衰败,又岂会被一个小小的永寂魔门骑在头上?”阎清辞似笑非笑道。
    陆心顏顿时语塞。
    她本就不擅爭辩,再加上阎清辞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她就算想反驳也反驳不了。
    於是她只得转移话题,冷哼一声道:“你身为永寂魔门弟子,言语间竟对永寂魔门如此看轻,看来永寂魔门也不怎么样。”
    圣女,你这吵架水平未免也太低了吧……
    江临心中吐槽,这和听到有人说“你爸妈是垃圾”后立马回懟一句“你爸妈才是垃圾”的小孩子有什么区別?
    而事实证明,这话对阎清辞而言的確不存在任何攻击力,她不仅不反驳,反而颇为讚许地点了点头:“的確如此。”
    陆心顏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微微蹙眉,讥誚道:“你既然这般看不上永寂魔门,又为何自甘墮入魔道,甚至费尽心思爭夺这圣女之位?”
    阎清辞没有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起身,不徐不疾地走到陆心顏身前,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问道:“圣女,你应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宗门以外的世界了吧?”
    “那又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陆心顏很不喜欢对方打量自己的眼神,她像是从中看到了一丝怜悯。
    阎清辞移开视线,转身朝著窗边走去:“大爭之世,投身正道没有罪,墮入魔道也没有罪,唯独一件事是罪。”
    “什么事?”陆心顏下意识追问。
    魔门妖女轻笑出声,但眼底却再无笑意。
    “不爭,才是罪。”
    ……
    太一殿。
    七十二盏青铜古灯无声燃烧,將空旷的大殿映照得幽深而肃穆。
    灯影摇曳间,一道身影正匍匐於地,赫然是当日一心想让圣女陆心顏落得个盗窃之名的刘长老,刘波。
    他以额触地,声音发颤:“大长老,柳菲菲一事,我確实推波助澜,可此事绝非由我谋划!”
    “当日她来稟报,说玉佩被圣女所窃,我明知是构陷……却出於私心,未曾点破,反而顺水推舟。可我万万不知她竟是魔门妖女,更不知她已遭心魔侵蚀……求大长老明鑑!”
    石阶之上,大长老面沉如水,与面对陆心顏时的温和截然不同:“助柳菲菲构陷圣女,於你有何好处?”
    刘长老略一咬牙,不敢隱瞒,如实交代道:“宗门上下,对圣女颇有微词,偏偏又无人能奈何她,我心想,若是能藉此立威,或可积累声望,他日修为若再进一步,或有机会进入议事厅。”
    “你真是疯了。”
    大长老並未开口,便听站在身后的一金丹长老冷笑道,“你应当知晓,议事厅非金丹不可入,纵使你能得到全宗门弟子支持又如何?以你之天资,再过十年也未必能入议事厅。”
    刘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愧难当:“非我狡辩,那柳菲菲確有祸乱人心之能,我当时鬼迷心窍,根本想不了这么多,等醒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大长老不置可否,也不管这话有几分真假,冷声问道:“你就没有问过柳菲菲为何想要构陷圣女?”
    “没有,我不过是推波助澜,並不在乎她的目的。”
    “那孙乾呢,他也想陷害圣女吗?”
    孙长老犹豫片刻:“孙长老只是年老昏聵,確与此事无关……”
    也就是孙乾不在这里,不然也不知道听到这话会做何感想。
    那名金丹长老冷眼看了他一眼,隨即低声说道:“大长老,已经有不止一名弟子提到过,那日在戒律堂內心绪混乱,疑似受心魔所扰,柳菲菲暗行饲魔之举恐是事实,她会不会真的是永寂魔门派来的妖女?”
    大长老斜睨了他一眼:“永寂魔门会行此拙劣之举?”
    不等对方回应,他摇头道,“此事绝非永寂魔门所为,还需再追查一番,由你亲自著手,现在就去办。”
    “是。”那名长老躬身退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
    殿內顷刻寂静,只余灯芯偶尔爆出细微噼啪声。刘长老伏地不敢起身,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大长老的发落,却迟迟没有听见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火摇曳间,只见一道巍峨的影子自台阶上缓缓压下,笼罩其身。
    “你可愿戴罪立功?”
    ……
    卢月城,城主府。
    宴客厅內觥筹交错,暖香氤氳。几位城中显贵正围著一袭青衫的文执事,满面堆笑,言辞热络。
    文执事嘴角始终掛著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分外亲和,他举起酒杯,向四周微微一敬:
    “哈哈哈,诸位道友的盛情,剑宗必当铭记於心。今日文某尚有宗门要务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別过。他日有缘,再与诸位把酒言欢。”
    话音落下,他不动声色地將所有奉承与拉拢挡了回去,隨即拱手作別,转身离席。
    穿过几重雕樑画栋的迴廊,周遭的喧囂渐渐沉寂,文执事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沉静。他快步走入院內,反手合上房门,將外间的浮华彻底隔绝。
    外院深处,晨雾未散。
    一眾剑宗外门弟子闭目盘坐,膝上横剑,周身气息沉凝。他们正运转宗门秘传的养剑诀,心神尽数沉入识海,无人察觉文执事悄然归来的脚步声。
    剑宗能屹立天下,被尊为剑道唯一,正是因其对“剑”的理解已臻化境。寻常剑修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的“心剑”之境,在剑宗,弟子初入筑基便可涉足。
    这便是养剑决,以神为炉,以气为火,於筑基之时便可温养一缕本命剑意。
    此法自然远不及传说中的“心剑”之境,却足以令弟子在剑道启蒙之初,便隱约窥见属於自己的路。
    如此神妙的功法自然不可能是大白菜,因而养剑决唯有內门弟子有资格修习,而院內这些弟子虽皆是筑基修为,然而筑基时的年龄却都已超过二十,本无躋身內门修习养剑决的资格,如今却破格相授,箇中缘由,属实耐人寻味。
    文执事望著一眾弟子,唇角泛起温和的笑意。
    剑宗內部的暗涌他无力过问,宗门外界的风云他亦难以左右,他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希望看到这些由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弟子將来能过得好一些。
    ……
    永寂魔门,乱魂谷。
    谷中终年瀰漫著蚀骨的阴煞之气,如墨的云雾盘旋低垂,將天光吞噬殆尽。
    四周怪石嶙峋,状若哀嚎的鬼魅,枯死的树木枝杈扭曲,指向昏暗的天空。空气中除了刺骨的寒意,更混杂著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一片狼藉的空地中央,此时正立著一名身著玄色暗纹云袍的青年。
    青年皮肤白皙,嘴角噙著一抹浅淡笑意,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儼然一副人畜无害的公子哥形象。
    然而视线下移,却见他那只纤尘不染的云纹长靴,此刻正稳稳踏在另一名男子的头颅之上,靴底缓缓施力,將对方半张脸都碾进了污浊的血泥与碎石之中。
    被踩在脚下的男子衣衫尽碎,浑身遍布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几乎將他染成一个血人。他並未完全昏死过去,仍在尝试挣扎,可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只是头顶那只脚更沉、更冷酷的碾压。
    俯视著脚下这微不足道的挣扎,青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声音如外表一般温润,却比谷中的阴风更加刺骨。
    “一百一十八名圣选,如今,命魂灯盏中仍亮著的,只剩下最后五盏了。”
    他脚下微微用力,听著颅骨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声响,笑意加深。
    “今日,灭了你这盏,便只剩下最后三盏了。”
    恰在此时,一名魔门弟子匆匆赶至,恰好目睹那靴底缓缓碾落的最后一幕。颅骨碎裂的闷响在死寂的谷中格外清晰,那弟子顿时浑身一颤,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直至那青年慢条斯理地抬起脚。
    “少主。”
    弟子慌忙垂首,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其余两名圣选皆已找到,唯独……唯独那阎清辞不知下落。听闻前几日陈海在追杀她,可如今陈海的命灯已碎,阎清辞却还活著。”
    见青年不言不语,只是自顾自地用手帕擦著靴子,弟子连忙继续说道:“给属下三天时间,我一定找到阎清辞的所在!”
    “半年前余下的所有圣选当中,阎清辞的修为最低,她要是你能找到的,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青年轻笑一声,隨手將手帕丟在尸体身上。
    “罢了,找人可比杀人麻烦多了,先把那两个解决了,再去找她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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