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饕餮之法,乃是上古食道一脉最为诡譎的秘术之一,传闻早已失传。
    此法不吞血肉,不噬灵气,而是直接吞食天地万物的“存在”本身——一旦被其吞噬,便会落入一非有非无之境,於现世中再无痕跡可寻,若练至大成,甚至连因果记忆都会隨之淡去,仿佛从未存於世间。
    正因如此,与寻常吞噬之法不同,饕餮之法所吞之物,可隨施术者心意再度“吐”出,归还现世。
    听到这里,江临心神俱震,难以置信道:“连因果记忆都能抹去,这已经是概念级別的能力了吧?这世间真的有这种力量?”
    他本以为见识过剑山巍峨之后,自己已窥此世高远一角,可现在看来,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陆心顏於心底解释道:“上古四凶,三寂五衰,皆具通天彻地之能。饕餮確擅此道,传闻它曾吞食一国,却於百年间无一人察觉异样,直至饕餮伏诛,眾生才恍然忆起那段被抹消的过往。”
    听到同级別的凶兽还不止一只,江临又是震惊又是好奇,忍不住问道:“饕餮这么可怕,居然还有人能杀死它?”
    “饕餮並非死於修士之手。”
    “不是死於修士之手?”
    江临一愣,下意识调动起了前世的知识储备——既然有“四凶”,那与之对应的……
    “那难不成是死在了四神兽手里?”他试探道。
    然而陆心顏的回答却让他如坠冰窟:
    “何为四神兽?”
    “你不知道?”
    不知为何,江临的心底没由地生出一丝惊惧,“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啊,你没听说过吗?”
    “龙虎雀……你说的是四魘兽吧?『孽龙』『煞虎』『焚羽』『腐渊』,皆已於万前被封印。四魘兽与四凶兽乃是死敌,饕餮的確是死於腐渊之手。”
    心魔果然是心魔,居然將四魘兽视为四神兽……陆心顏暗自摇头,不再理会这问题连篇的心魔,继续听大长老解释带一位魔门妖女回宗的缘由。
    腐渊……玄武?
    江临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直衝天灵。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成了四魘兽?前世象徵祥瑞的神兽,在这个世界竟然是灾厄的化身?
    虽说早就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可此时得知这个消息,江临的心底还是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悚。
    问题关键並不在於名號的顛倒,而在於一个可怕的空白:如果连基石般的四方守护者都荡然无存,甚至沦为邪魔……
    那么,究竟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在“守护”这个世界?
    抑或者……这个世界,根本就无人守护?
    飞升路断,心魔肆虐,还有所谓的三寂五衰……这个世界怎么看都是一副要完蛋的样子啊……
    江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得这么深远,更不知道心底的悲观从何而来,作为一个“心魔”,他的当务之急理应是儘快重获自由,可无论他如何自我安慰,那股紧迫感都始终挥之不去。
    他心神剧震,久久未能回神,以至於陆心顏何时与大长老结束谈话,又是何时起身离开的太一殿,他都浑然未觉。
    待那莫名的寒意稍退,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已隨著陆心顏的身影移至殿外。
    而让他意外的是,那个名为阎清辞的魔门妖女,此刻竟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心顏身后,不见半分拘束。
    她一袭玄纱隨步轻曳,似有暗香无声流转,虽以银纹面具遮去容顏,却依旧媚骨天成,眼波所至,引得不少弟子频频侧目。
    这妖女浑似不觉身在敌营,一路走来,饶有兴味地顾盼流转,偶尔纤指轻抬,似是同投来的视线打招呼,又似倦懒呵欠,流露出几分猫儿般的閒適与慵懒。
    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她才是瑶光仙宗的圣女。
    “有这心理素质,难怪能在一百多个魔门圣选中杀进决赛圈……”
    江临心生感慨,要知道瑶光仙宗弟子皆视永寂魔门弟子为死敌,若是得知有魔门妖女藏身宗內,即便有大长老亲自施压,这傢伙恐怕也少不了吃苦头。
    可她非但不加收敛,反倒依旧是一副我行我素的做派,也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想到这里,江临这才问起了阎清辞跟过来的原因:“这傢伙怎么跟过来了?”
    “你刚刚没听吗?”
    陆心顏语气冷冽,显然心情极差,“这妖女以阴灵脉为筹码,欲在瑶光仙宗內避祸两月。”
    “避祸?”
    江临愣了愣,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她是永寂魔门的妖女,瑶光仙宗不就是她最大的祸吗,跑来这里避祸和找死有什么区別?”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某种可能,语气古怪了几分,“等等……这女人该不会是想在瑶光仙宗苟到永寂魔门的其余圣选全都死光吧?”
    从大长老此前所说的话中不难得知,永寂魔门的圣选爭夺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否则阎清辞也不会被另一名魔门圣选接连追杀好几天。
    这是演都不演了。
    虽说魔门风气便是如此,鼓励圣选相互爭斗,但好歹是名义上的同门,就算要內斗也得讲个流程,不然今天我追杀你,明天你追杀我,那大家乾脆都別修炼了,直接约个时间地点碰一碰就是了。
    如果圣选之爭真有那么简单,圣子之位又何至於空置多年。
    如今既然有人不惜违背规矩也要剷除对手,显然是意味著魔门圣选的爭夺已经处於最后阶段了。
    阎清辞虽不知从何处习得了饕餮之法,奈何自身修为尚浅,难以发挥其真正威能,因此想找个地方“苟分”的想法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居然敢把苟分点选在瑶光仙宗,那就属实有些艺高人胆大了。
    江临的推测基本正確,但和事实存在些许出入。
    陆心顏冷冰冰道:“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在於,此次的魔门圣选中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名叫萧炎,这妖女是为了躲他才不得不潜入瑶光仙宗。”
    “嘶——”
    江临倒吸一口凉气,“听起来的確是个恐怖如斯的厉害人物,这兄弟该不会是玩火的高手吧?”
    陆心顏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扭头斜睨了正站在池塘边赏花的阎清辞一眼,冷声道:“两个月之后,我必取这妖女性命。”
    江临哭笑不得:“既然你看这女人这么不爽,那为什么不乾脆拒绝大长老的提议,不让她跟著你呢?”
    他刚刚虽然没怎么听太一殿內的交谈,但这种事还是看得明白的,如果不是大长老的要求,陆心顏只怕早就动手杀了阎清辞了,又怎么可能任由对方跟著自己。
    陆心顏默然片刻:“大长老说我近日戾气太重,恐有生出心魔的风险,所以让我负责看著这妖女,以此打磨心性,修身养性。”
    “戾气太重?”江临吃了一惊,“你干什么了?”
    难不成在自己走神的那段时间里,陆心顏竟忍不住对那魔门妖女出手了?
    不对,这么大的动静,我不可能察觉不到……
    陆心顏再度沉默,胸脯微微起伏,良久才在心底挤出一句:“我近日都做了些什么,你再清楚不过。”
    江临这才恍然。
    原来如此,看来大长老也听说挫骨扬灰的传言了……难怪这傢伙的心情这么差,原来不只是因为要看守魔门妖女,还把我给记恨上了……
    有一说一,挫骨扬灰这件事也不能全赖江临,但他也懒得爭辩,假装没听见,转移话题道:“话说大长老就这么轻信了这女人说的话吗,万一她两个月以后吐不出阴灵脉该怎么办?”
    陆心顏对此同样存有疑虑,但並未表露出来,淡漠道:“此事大长老自有考量,两个月后,不管这妖女吐得出还是吐不出,他都有拿回阴灵脉的办法。”
    江临愣了愣,心底猛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试探道:“我说……两个月后你们该不会打算把这妖女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吧?”
    “休得胡言!”
    陆心顏显然是生气了,“炼製人丹乃魔道之举,我瑶光仙宗乃玄门正宗,又岂会如此行事!”
    我也没说是炼人丹啊,你急什么……
    江临心中吐槽,不过还不等他开口,就听那位一路上始终沉默不语的阎清辞懒洋洋地开口了:
    “圣女,奴家乏了,可否容我回去歇息?”
    她的修为已被尽数封印,如今与凡人无异,会累倒也是情有可原,但陆心顏可不会像大长老一样惯著他,依然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著,恍若未闻。
    阎清辞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奴家习惯用琉璃花瓣沐浴,还望圣女命人备好,另需一套换洗衣裙,款式隨意,但奴家喜欢黑色……”
    陆心顏面色微沉,依然不做回应,她不信这妖女的储物戒指中会没有多余的衣物。
    岂料阎清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吟吟地继续说道:“奴家的两枚储物戒指均已被大长老收去,如今莫说是外衫了,就连多余的贴身衣物也……”
    “闭上你的乌鸦嘴。”
    陆心顏实在忍无可忍,寒声打断了她的话。
    作为“决赛圈选手”,“阎清辞”这个名字最近在魔门的一眾圣选中也算得上颇为响亮,瑶光仙宗的弟子自是有所耳闻。
    阎清辞显然也清楚自己的境地,儘管这一路上不加收敛,但始终老老实实戴著面具,还为自己起了个“乌鸦”的化名,说是乌鸦嘴倒也恰如其分。
    阎清辞依然不恼,“咯咯”一笑道:“圣女好大的脾气,听说你年方廿四,奴家一开始还是不信的,但现在信了。”
    “你什么意思?”陆心顏停下脚步,冷眼看了过去。
    “说你很傻很天真的意思。”江临热情地帮忙翻译。
    陆心顏闭上眼睛,胸脯上下起伏。
    这混蛋,当真以为她听不懂吗?
    江临只当她是在生阎清辞的气,无奈道:“人家都还没开始挑衅你呢,你这就急了,这心性的確该好好锻炼一下。”
    陆心顏:“……”
    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被心魔指出心性不足的一天。
    不过这话倒也没说错,若自己道心无暇,又岂会被这心魔趁虚而入,甚至反遭其教育?
    看来还得在神魂方面加大修炼量才行……
    与此同时,阎清辞轻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羡慕圣女青春靚丽罢了。”
    江临总觉得这傢伙的行为有些古怪。
    通过他目前为止的观察,这位魔门妖女应该是个聪明人,不然也无法从原本必死的局面中活下来,甚至利用阴灵脉反过来要挟瑶光仙宗,为自己爭取了两个月的喘息时间。
    可若她真的是聪明人,那理应就该明白,试探陆心顏毫无意义。
    倒不如说,她知道的越多,两个月后瑶光仙宗就越是不可能放过她,因此如果不是性格使然,江临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別有用心。
    不过话说回来,阎清辞是否別有用心暂且不论,但在江临看来,大长老把阎清辞带回宗內一定是有所图谋。
    拋开最重要的阴灵脉不谈,饕餮之法乃无上神通,瑶光仙宗绝不会放任一个掌握了此等神通的魔门妖女回去,两个月后,等待这妖女的必將是死路一条。
    甚至於,瑶光仙宗或许早就打起了饕餮之法的主意,而这也正是大长老带阎清辞回宗的原因之一。
    这和正道魔道没关係,世间机缘,从来都是“有德者居之”,江临不相信瑶光仙宗会对这门神通无动於衷。
    因为他自己就很心动。
    吞天噬地,寂灭因果,即便只是一个连肉身都没有的穿越者,在听闻了饕餮的无上威能过后,江临也很难不对这种与之有所关联的无上神通充满兴趣。
    他在为自己的將来考虑——一旦重获肉身,自己就得亲自面对这个诡譎的世界了,如果那时没有点真本事傍身,他可不敢从陆心顏身上下来。
    等等……
    就在这时,江临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
    “凭藉我的『同频』,有可能从宿主身上获取神通吗?”
    念及此处,他心头一动,索性將一缕心念种子悄无声息地种入了阎清辞体內,正好藉此机会,一探【江临的种子】的奥妙。
    该死,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年轻,女子,阎清辞当然满足成为宿主的条件,就算她有道侣,起码在这两个月里,江临也用不著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江临的种子】有个很人性化的地方,那就是存在“试用期”。
    拋出种子之后,江临的意识並不会立即强制转移,而是可以在两个宿主之间往来。
    两个时辰之內,如果他对新宿主不满意,隨时都可以返回原宿主身上,儘管技能依旧会进入冷却,但却只有原有的一半,也就是五天时间。
    这还是江临第一次播种,心中难免忐忑,因此刚拋出种子,他便立马小心观察起了阎清辞和陆心顏的反应。
    两人对此皆是一无所察。
    这意味著或许自己如今的状態的確类似於心魔,无形无质,亦或者是种子的隱蔽性很强,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当然,也有可能是两人的修为还不够高。
    不过江临可不敢找人验证这一猜想。
    在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后,他便莫名对那些修为高深的修士有了更深的忌惮,以后除非是万不得已,否则他绝不会轻易尝试依附在强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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