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朴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唾液才將那块胡饼送到肚子里。而腹中带来的踏实,也让他打开了鬱结在心中的结。
    他咽了咽口水,但这並不是因为飢饿,而是为了润润嗓子:“我其实和你们不一样。”几个小伙伴有些意外的看向他,但是包括李蔡在內,没有人发话,都在等著他接下来的言语。
    “我们不一样,我不是自己报名参军来的。”说完这句话,陈朴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过了一小会,他才接著说到:“我是老石他们半路上捡来的。那时候我快饿死了,躺在路边的大树底下,整个人晕乎乎的,想睡又不敢睡,怕自己睡著了就会死掉,想醒,又醒不过来,浑身没劲。”他又咽了一口唾液。
    李蔡看出来他应该是口渴了,连忙从身后掏出自己的羊尿泡,衝著陈朴扔了过去。陈朴一把接住,掂了一下轻重,感觉还有一半多,於是也不客气,拔开塞子,大口灌了起来。
    两口冷水下肚,他似乎更加清醒了,说话也更有力了:“是老石他们要来长安,大队人马走过,总是有很大的动静,才把我惊醒的。老石见我饿的不行,就从怀里掏出一块胡饼,比刚才那块大点,又餵我喝水,才把我救回来的。”说到这,陈朴重重的吐了一口气,然后接著说到:“等我稍微恢復一点之后,老石和另一个老兵,就將我扶到一辆牛车上躺著,那辆车上装得都是草料,我就躺在草料堆里睡著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看向军帐之外。而其他几位小伙伴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军帐之外。果然,老石是这个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这边才提起他的名字,那边他就出现在眼前了。
    老石笑眯眯的弯腰走进军帐,有些喜不自禁的看了看军帐中的五名年轻人,最后目光停在了余梦安还没吃完的半块胡饼上面。余梦安脸色一滯,默默地將手中巴掌大的那块胡饼递给老石,老石笑眯眯的接了过去,却只小心翼翼的掰了指头大的一块之后,又扔给余梦安。然后看也不看余梦安有没有接著,转身一屁股就坐在了陈朴身边,又用屁股挤了挤陈朴,示意他挪点位置出来。陈朴可没惯著他,大屁股一拧,就给老石挤去了一边,但是手上却又將自己的被子横过来,扔了一半盖在老石的腿上。
    老石似乎见怪不怪,笑眯眯的捋了捋被子,把打折的地方捋顺了,然后心满意足的用指甲扣下一小块胡饼扔进嘴里。接著说到:“就陈朴这小子,我这辈子没见过睡觉这么香的。躺在牛车里,牛都快累死了,他打呼嚕,都快把半车草料给吹飞了。”
    陈朴有些不满的看向老石,老石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又扣下一块胡饼,扔进嘴里,然后接著说到:“但是这小子,啊,不对,这位小军爷,能吃也真是能干。我们统共五个老卒,负责给二十辆牛车餵草料。他一个人就全包了不说,还把另外一伍的二十辆牛车也给餵了。要是不喊著他,没准他能把全部牛车都餵了。”眾人从他的话中不仅听出了奚落,更听出了自豪。
    陈朴没接他的话,又说起了自己的往事:“我父母本是边市的一个羊贩子,就是將胡人的羊买下来,卖到北地去。但是因为匈奴大军来得太快,他们还在关外收羊,匈奴人就来了。边关的军爷还没来得及封门,匈奴人骑著马就衝进来了。等我赶去大门处,到处都是乱糟糟地,前面在廝杀,后面在逃命,根本不能靠近城门。等把匈奴人都赶跑了,我才好不容易挤到城门面前。我跟军爷说我要出去寻我父母,但是没人敢放我出去。我也没法闯出城门,都是明晃晃的刀枪对著我。最后我就想著先將他们收来的羊赶回家去。因为这种事以前也遇到过,他们总是能回来的,我就在家里等他们就行了。”说到这里,陈朴似乎触碰到了伤心事,一时间有些哽咽,竟说不下去了。
    老石听到这里,忍不住嘆了口气,拍了拍陈朴的肩膀,接著替他说到:“结果他回去一看,自家收的那些羊,竟被人盗了,他远远的看见有人骑马赶著羊往东边走,他就一路追,但是人怎么追得上马?追了整整五日,不知怎么就追到了汉中去往长安的官道上,他也饿得昏死过去。我们几个正巧遇上了,也就顺手把他捎带上了。”
    说到这里,他又怜爱的看了看陈朴,伸出左手,摸著他的后颈,接著说到:“他醒过来就问我们有没有看到赶著一群羊的骑马人,可是我们从汉中出来这两三日间,確实也没看到骑马赶羊的人,所以就估计他是追错方向了,就索性带著他一路来到了这里,也方便顺路帮他打听一下消息。”
    陈朴这时也恢復了平静,他重新抬起头来,有些语气彷徨地说到:“到了这里,老石他们就劝我,说偷羊的已经跑出去了很远的地方,我靠自己肯定是追不到了。还不如乾脆跟他们在这里投军,不仅有口饭吃,还能等打退了匈奴人,去关外寻我父母。我想想也对,所以才留了下来。”
    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什么来了,赶忙接著说到:“其实今天我真不是要针对你们,就是刚住进来的时候,老石跟我说,这顶帐篷归我一个人睡,他们跟我睡一起怕睡不著,所以我才不让你们搬进来住的。”
    老石有些尷尬的將抚摸陈朴后颈的手抽了回来,抓了抓脸颊,咳了两声,打趣说到:“这小子,嘿嘿,脑子有时候不放在脖子上,反而掛在裤带上。你们不用搭理他,好好休息,等著明天演武就是,等演武结束了,说不准你们就得分开了。”
    听闻此言,反倒是陈朴最著急,他扭过脸盯著老石,急吼吼的问到:“为啥会分开?”
    老石摇摇头,说到:“今天你跟李广比试的事,大家都知道啦。就你俩这能耐,没准能直接封个屯长也说不定。还有那位”他指了指李蔡。“全副武装跟个將军似得,其他人也都厉害,就你们小哥几个,明天演武结束,肯定得分去各个屯里,当个伍长都是小材大用了。”
    余梦安这时抬眼看了一眼老石,但是没说什么,马原却接了话:“伙长,是大材小用。”
    老石一愣,接著一拍脑壳,“啊对,大材小用。”眾人爆发出了一阵鬨笑。但是李宽和陈朴,却都没笑,只是悄悄的对视了一眼,隨即又迅速的收回了目光。
    冬天的夜晚温度降的快,但是小小的军帐中,因为有了几个小伙伴的相互依偎,陈朴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冷了。梦得香甜,呼嚕也打得格外爽利,与父母走失后,他第一次有了踏踏实实的感觉。只是苦了其他几个小伙伴,谁能想到这鼾声是真的振聋发聵啊。
    寅时未到,深沉浑厚的號角声便传遍了营地的角角落落。號角声刚刚止住,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便从散落各处的军帐中钻了出来,直奔每个人的双耳,吵的人不住地甩脑袋,就像是把钻进耳朵里的哨声甩出去一样。
    最先醒来的是马原,心里有些想家的他,在陈朴鼾声的助攻下,整晚上都没睡,军帐外稍有响动便醒了过来。睡得最沉的是陈朴和李蔡。但是俩人爬起来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跟著最先走出去的余梦安,五人鱼贯而出,隨即便跟著石火,走向校场。
    说是校场,其实就是校尉军帐前的大块空地。老朱用来登记新兵的布棚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校尉军帐前的一溜木桌和条凳——据老石说,这些也是从军官吃饭的帐篷里搬来的。
    老石带著人走到自己这伙人的位置后,便让大家按照高后矮前的规矩调整好顺序。
    但是还没调整好,就听得“梆”的一声锣响,老石赶紧紧张地回头让大家都不要动,大家也都被他唬到,瞬间都不敢动了。
    结果最终的顺序却是李宽在最前面,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子最大的陈朴,个子最小的余梦安反而排在了中间的位置。李蔡跟在马原身后,站在了靠后的位置上。
    站在老石身后的李宽和身高占据优势的陈朴,视野最好,看得也真切。只见从军帐中鱼贯而出五名军官,待中间那人坐下之后,其余四人才在他左右两边分別落座。
    然后,靠中间那名军官右手边军官的又站了起来,从面前的木桌上,拿起一把竹简,示意各屯的屯长上前,然后分发下去。
    很快,一个操著长安口音的屯长走到他们面前,喊著几个伙长的名字,老石等五人便走到他面前,右臂平举胸前,行过军礼,听他简短的说了几句之后,又迅速转身回来。
    老石还没站定,就衝著后面喊道:“都听好了,今日演武共三个项目,第一是射术。每人三箭,均上靶者,进入下一轮,参加伙长竞选。一箭未上者,淘汰。未中三箭但有上箭靶者,参加伍长竞武。第二是技击。两两比试,胜出者与胜出者再比,两连胜者,参加伍长竞武,三连胜者,参加伙长竞武。第三是骑术。这个只有参加伙长竞武的才进行比试,额,就先不说这个了。一会有人参加再说。”
    听老石交代完,他身后九个年轻人心態各异。有的跃跃欲试,有的忧心忡忡。
    这时,李宽听到站在他身后的陈朴悄悄的跟他说到:“李广,你想竞爭伙长吗?”李广心里也正在纠结,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点,就是如果自己竞爭到了伙长,老石会去哪里?
    於是他並没有回答陈朴的问题,而是凑近老石耳朵边上,偷偷的问他:“老石,你也得参加演武?”老石没回头,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悄悄的说到:“今天咱们都一样。”李宽听闻此言,便心中有了计较,知道自己待会该怎么做了。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陈朴会意,也向前倾了点上身,两人凑得近了,李宽才悄悄的对陈朴问到:“你不想离开老石?”陈朴却也问到:“你也不想吧?”但是语气中却充满了犹豫。
    李宽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衝著李蔡挤了挤眼睛。李蔡会意,转过身看了一眼余梦安,却只见他正低头看著地面发呆,脑子里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於是李蔡偷偷伸出右手,正准备弹梦安的耳朵,却被余梦安提前感觉到了。余梦安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眼神看著李蔡,李蔡转过身去,右手在身后招了招,也不回头,便猫著腰,一路陪著不是,一路挤到了前面。
    李蔡一直挤到了一个小山丘一般的屁股跟前,他不用抬头,就知道到地方了,於是闪身进了队列,回头看时,余梦安也已经进来了。
    於是他使劲捅了捅陈朴的腰眼,果然没能让陈朴弯腰,他又放心的点了点头。仰起脖子,看陈朴正好回头看著他,他叉手说到:“老陈,借过。”陈朴正要闪身让出条道来,却不知李宽怎么就挤到后面来了。
    李宽借著陈朴宽大的后背作掩护,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已经下场进行射箭比试的新兵身上,转过身来,一只胳膊搂住一个,对李蔡和余梦安悄声说到:“我刚才跟大个子商量了下,觉得这伙长还是老石当得好。”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两个小伙伴,李蔡点点头说:“你安排。”
    李宽就接著说:“一会咱们四个,射箭都別中三支。对打的时候,韭菜,”他看著李蔡说到:“你故意输给老石。”然后又看著余梦安:“梦安,你、我、大个子,我们三个分別战胜自己的对手,然后在第二轮,又保住老石,他就稳了。”
    余梦安有些不解的问到:“宽哥,你不想当伙长?”
    李宽摇了摇头,对余梦安说到:“老石如果输了,就又得回去餵牛了。”余梦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就没再说什么了。
    李蔡最是乐意的,笑嘻嘻的说到:“哈,一会让老石跟老陈打,老陈指定不敢还手,让老石使劲打他屁股。”
    陈朴在前面听到了转过头来问:“为啥要让老石使劲打我屁股?”
    李蔡一手捂著嘴,另一只手捂著肚子,使劲偷笑了好一阵,才扶著李宽的肩膀直起身子,边笑边对陈朴说到:“谁让你昨天晚上放个大臭屁,把大傢伙都臭醒了。”
    陈朴听闻此言,脸色大窘,黑红色的脸庞,在颧骨处竟然染上了一层红晕,他有些难为情的抓了抓脑袋,掉下来了一根枯草,李蔡赶紧连连摆手,说到:“快別抓,一会虱子跳出来,得把梦安埋起来了。”说完又笑了一阵。
    李宽也笑著拍了拍陈朴的后背,这虽然缓解了一丝陈朴的窘迫,但是却丝毫没有减轻陈朴今天一定要少吃点再洗个澡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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