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匈奴人疯狂的攻势之下,汉军的伤亡数量也在惊人的攀升之中,时间没过去多久,孙卬身边就已经没有预备兵可用了。还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名武將以及白渊,而白渊带来的这几百人,此时也已经全部都投入到了城墙的防御战中。
    虽然这些临时徵召的百姓有著不错的战斗热情,但是很明显缺少训练和实战经验,所以伤亡的情况十分严重。孙卬最担心的事就是这些新徵召来的百姓会顶不住巨大的压力,发生溃逃的情况。
    久经阵战的他很清楚,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並不是与生俱来的,但是恐惧却是,而且恐惧还具有致命的传染力,一旦在城头的某个区域发生溃逃,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就可能会造成万劫不復的局面。
    基於上述考虑,孙卬始终都非常谨慎地关注著城头上这些穿著各色衣物的百姓,一旦出现任何可能崩溃的先兆,他都会第一时间到场救援。
    但是狭长的城关上人头攒动,他能关照的区域实在有限,最终他不得不安排易嘉带著几名武將组成机动小组,沿著城墙来回奔走,儘可能的起到及时抢险的作用。
    隨后他又委託白渊下城,去城下儘可能多的组织起轻伤员返回城头。白渊转身离开的时候,孙卬留心看了一下他手中的宝剑。剑身上沾满了新鲜的血液,正一滴一滴的滑落在地上。
    白渊那身一尘不染的官服,不知从何时起,已是破破烂烂。泥水和血污在袖口、领口、前襟和下摆沾的到处都是,但是白渊已浑然不觉,只是握著宝剑,气喘吁吁的跑向马道。
    孙卬看得真切,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无法想像素来清高的白渊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修边幅如同一名老卒。
    但是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不容孙卬思想有任何的走神,隨著西域武士的怪叫声又在耳边不远处响起,孙卬一扭头,便握著环首刀冲向敌军。
    白渊沿著马道走到城下,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他原本以为城下应该会聚集不少轻伤员,但是当他在门洞附近转了一圈,才聚集起十来个尚有一战之力的伤员。
    白渊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身边虽然横七竖八的躺著不少汉军,但是多数人已经无法动弹了。甚至在这些人当中,他还看到了不少自己今天才带来的民壮。
    虽然相比起城外疯狂进攻的匈奴大军伤亡人数,城里的要少上很多。但是痛苦的喊叫声和临终前的呻吟、呢喃,却並不比城外的声音小。
    站在巨大的门洞前,白渊仰头向上望去,面前的一大片天空被高耸的城墙遮挡得严严实实,在阴影的笼罩下,高大的城墙漆黑一片,正仿佛向他缓缓压来。
    目眩神迷的白渊突然一阵眩晕反胃,不由自主地扶住城墙,呕出了一肚子的酸水。
    白渊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亲临阵前、夺人性命,虽然他时常在县衙里擦拭手中这把宝剑,但更多的只是当做一种风雅的玩物进行把玩而已,但並没有计划过要用它上阵杀敌,甚至连臆想都不曾有过。
    前几日虽然也亲临阵前,但是更多的是把自己当做一个看客,一个隨时可以抽身而去的后方文官作壁上观。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来到萧关城下时,故意延缓时日,甚至异想天开的以为自己可以扭转乾坤。
    但是隨著他在前线的日子越来越久,他也越发感觉到了这场攻防战的残酷与恐怖。从第一天登上城头开始,他就明显的感觉到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
    平日里挥斥方遒、一言九鼎的官员做派在这里显得无比虚妄。取而代之的真实世界时刻充斥著刺鼻的血腥味,目之所及之处,几乎都是皮开肉绽和残肢断臂。
    城头虽然有著巨大的木盾作为掩护,但是几乎时时刻刻都会有流矢从身边飞过。
    如果不是多年来刻意培养自己处变不惊的定力,让他有的自控力勉强保证自己情绪没有失控。否则的话,白渊相信,可能自己连第一天都挺不过去就要仓皇逃回朝那了。
    虽然打心底不愿意承认,但是昨天白渊確实是打算跑回朝那便不再回到萧关这座修罗场了。甚至在策马奔驰的一路上,他都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一心只想著回到自己的县衙之中,把自己埋进厚厚的被子里,从此再也不去想关於萧关的一切了。甚至他自己都无法確定,是什么时候改变了逃跑的初衷。
    他只是依稀记得距离萧关越远,他的头脑越清晰,当他看到朝那县低矮残破的城墙后,他突然想清楚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萧关失守,朝那必然不保。
    作为一个守土有责的大汉帝国封疆小吏,失去了朝那县的朝那县令,恐怕在匈奴人眼中什么也不是,唯有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柱上,千秋万代之后,恐怕都还会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不好的名声。而这,是白渊寧死也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大概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下定决心,把自己从一个看客,真正转变成为一个参与者。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马不停蹄的组织边民参加到援军的行列中,才会不遗余力的组织民眾筹集补给,並且连夜就向萧关进发。
    呕吐给白渊的咽喉带来了剧烈的刺激,让他感觉到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楚,口腔中充斥著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让平日里极其注重个人形象的白渊感到极度不適,但是他却没有一点力气去寻找清水漱口,只能努力的刺激口腔多分泌出一点唾液来减轻这种不適。
    靠在门洞边,白渊感觉自己似乎得了某种严重的疾病,觉得身上每一处地方都极度难受,但是当他仔细的检查身体时,又没有发现自己哪里有什么损伤,除了四肢乏力,脚底板火辣辣的疼痛之外,他觉得自己似乎又並没有什么大碍。
    於是他便索性靠著城墙,闭起双眼,本想著放空大脑,让自己能够放鬆片刻。但是方才在城头上发生的一幕幕战斗,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他的大脑中重复循环。
    只是不管循环了多少遍,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忆起自己什么时候把宝剑从腰中抽出,紧握在手中的。他只记得自己跟著孙卬在城头上跑来跑去,孙卬带著几名武官在前面砍翻了一个又一个的敌人,自己虽然双手紧握宝剑,但是只是亦步亦趋跟在几步之遥的距离上,並没有真正的介入任何一场战斗之中。
    於是他只有再往前继续回忆,从登上城头开始。
    最初的时候,他还站在孙卬身边,那是在门洞上方的城楼前台阶上。他记得自己环顾四周,身边差不多有二三十號人,他旁边就是孙卬,孙卬的另一边站著易嘉。在他们周围还有其他武官,尽皆是他认识的,不过他並没有细数,约莫有七八人吧。再外围就是二十余名传令兵和护卫了。
    不过时间並没有过去很久,大约只是一个时辰左右,隨著孙卬的命令一道道的发出,身边的传令兵和武官们陆续离开了城楼。
    由於战况危急,那时他的注意力並没有集中在身边,只是凭直觉感到身边的人陆续离开了城楼,期间易嘉好像也离开过一次,但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易嘉回来的时候,白渊好像扭头看了一眼,那时城楼上的人除了他、孙卬和易嘉之外,似乎只剩下了一两位武官和两个卫兵了。身后背著黑色小旗的传令兵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城楼上似乎只剩下孙卬和他两人,然后易嘉带著一名负伤的武官回到了城楼,对著孙卬说了些什么,然后就领著孙卬向著易嘉来时的方向匆忙赶去。等白渊反应过来的时候,城楼前的台阶上,只剩下他和那名负伤的武將。
    白渊清楚地记得,那名武將应该是右肩和肋下被匈奴人的刀剑所伤,因为那两处地方的甲冑都已经被血水浸泡透了。就只这一小会的时候,他躺著的地方,就已经汪起了一滩血水,正顺著台阶往下流淌,白渊看向他的面庞,是一张熟悉的脸,一个时辰前,此人就站在他现在躺下的地方。
    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的面庞是生动的,却不似此时,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灰白色。
    他的右手上用一根浸满血水和泥浆的布条紧紧的綑扎著一柄折断的环首刀,所以此时虽然他的手掌已经无力的自然舒展,但是那半截环首刀仍然紧紧的贴在他的手腕上。
    看到他的嘴在微微翕动,手指也在不规则的抽动,白渊知道,他还活著。但是白渊相信,这种介於生死之间的状態不会维持太久,在缺乏必要医疗保障的前线,流失了如此惊人的血量,往往意味著回天乏术了。
    很快这名武將便失去了气息,巨大的孤独感和恐惧感攫住白渊的心臟,不远处正在爆发的激战似乎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偌大的城楼前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著。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名传令兵曾经来过,但是看到孙卬没在,於是又沿著城墙向前跑去。或许是这名传令兵的离开打断了白渊的臆想,驱使著如梦初醒的他,连忙三步並作两步的从城楼上跳下来,或者是逃离开。
    当白渊再次抬头四顾之时,哪里还能看得到孙卬等人的影子。目之所及,皆是廝杀混战的场景,头顶上还时不时飞过几只羽箭,或越过城墙,不知落在何处,或钉在城楼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白渊此时突然觉得,只有站在孙卬身边才是安全的。出於本能,他决定不能再呆在城楼附近了,好在孙卬离开的方向他是记得的,城墙狭长,只要方向对,就总能找得到的。
    於是白渊开始行动了。他一边胆战心惊的快步走在孙卬离去的路线上,一边將宽大的官服儘量处理得方便运动。首先他將两个袖口高高挽起,把多余出来的布料捋成一股,在胸甲的肩头甲扣处,打了两个牢固的死结。
    然后白渊又將宽大的下摆撩起来,本想著胡乱塞进胸甲的下腹部,但是没走两步就掉落下来。於是他只好重新弯下腰,打算將下摆捲起来。
    就在他低下头的当口,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羽箭,掠过他的头顶,尖锐的破空声刺的他的鼓膜发痛,快速卷过的气流,让他的脸颊就像被细木条抽过一般火辣辣的发痛。但是他的心里却感到万分庆幸。如果不是官袍下摆意外散落,恐怕他此刻已经被这支流矢带走了。
    但是正当他暗自庆幸之时,却没想到自己正弯腰站在人流量最大的城墙中间,冷不防从侧面有一名士兵撞倒了他,將他一头撞到了城墙靠向关內的那一边。
    当白渊跌跌撞撞的爬起身来,却看到把他撞倒的那名汉军正紧紧压在一名匈奴武士的身上,双手死死掐住那名匈奴武士的脖子,口中一边喷出大量鲜血,一边在疯狂的咒骂著。
    那名匈奴武士一边用左手用力掰著那名汉军的右臂,一边用右手紧紧握住插进那名汉军体內的弯刀疯狂的搅动著,鲜血和碎肉顺著不断扩大的伤口在两人身下急速流淌著。
    白渊从未如此近距离的见过这般生死搏杀,他感觉自己由於极度惊恐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而大脑由於逐渐缺氧而感到不住的眩晕,但是他胸口的心臟却在此时疯狂的跳动著,不断压榨出新鲜的血液涌向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晕倒休克。
    就在此时,白渊出於本能的將腰间的宝剑抽了出来,双手紧紧的握住剑柄,竖在面前,但是发自內心的恐惧却让他全身上下都在不住的发抖,以至於握不住宝剑而掉在地上。
    然后白渊又颤颤巍巍的拾起宝剑,再抬眼看去,那名汉军已力竭牺牲,但是他身下的那名匈奴武士也因为缺氧而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是在用尽全力的打算將身上的那名汉军挪开。
    白渊看向那名汉军的面庞,却看到那名汉军的双眼死死的盯住他的双手和手中的宝剑,似乎是想告诉他,让他勇敢点上来补一下,就能消灭一名敌人。但是他张大的嘴巴却最终也没能说出一句话,便英勇捐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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