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马持心头刚刚鬆了口气,心里盘算著,马上从城墙上下去,找点清水清洗下伤口,再找点碎布麻片之类的包扎一下。但是还没走出两步,他不经意地往山脚方向隨意一瞥,却驀然呆住了。
    只见在苍茫的暮色掩映之下,山脚下一个接一个得亮起了火把,此时山顶上还能借著日光看得清楚周遭景象,但是山脚下已经黑透了,所以火把泛起点点跳动的光点,竟然无比醒目,直刺得马持双眼一阵恍惚。
    隨著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从山脚传递到山头,马持借著一个个火把闪烁跳跃的微光,模模糊糊看到匈奴督战队將一排退到山脚下的西域僕从兵推到山顶开阔处,然后又將这一排人排好队,马持一时不明就里,两个胳膊肘杵在雉堞上,想看看这些匈奴督战队又在搞什么花样。
    但是紧接著映入他眼帘的画面,却让杀人如麻的马持也不禁头皮发麻,从后背泛出一层冷汗。
    只见这些匈奴督战队员手持弯刀,当著其余西域僕从兵的面,竟然將这一排方才还在並肩作战的友军,齐刷刷地砍了脑袋。
    隨著围观的西域僕从兵齐齐发出一阵惊喝,这一排掉落在地的脑袋顺著山坡向著山脚方向滚去。隨后督战队和僕从兵之间发生了激烈地爭执,似乎还有人动了手,吵闹声一直传到了堡內,但是马持却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由於光线变暗,看得也不分明。
    没过一会,匈奴弓手又射倒了几个想要退下山的人,然后似乎是几名指挥官模样的人聚在了一起。远远看去仿佛是在爭论些什么,几名僕从兵装束的指挥官似乎十分激动,手舞足蹈不停地大声嚷嚷著。
    但是没过多久,爭吵声就渐渐停止了,看起来西域僕从兵的指挥官多半是跟匈奴督战队的指挥官达成了某种共识。
    然后,马持就看见山脚下的火把,一个接一个的传递到了想下山的这拨人手里,然后这群人里面似乎传了哭声和叫骂声,紧接著又被匈奴督战队从人群中拖出几个人,砍翻在地。
    然后依稀看到一个衣著华贵的匈奴人走到这拨人跟前,大声的说著什么,然后就因为天色更加黯淡,加之角度受限,马持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马持转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张维。张维又看了看迷迷糊糊的张演,大家虽然听不明白,但是都想像得出来,匈奴人这是打算夜攻,一定要將凤翥堡在今天吃掉。
    看著山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马持心中已有了计较。城墙需要防守的区域太大,十几个人是无法胜任的。马持用手中弯刀指了指城墙下的门洞,大家立刻会意,便纷纷收拾兵刃,撤到了门洞之中。
    夜间作战和白天作战对於防守一方,最大的区別就在於无法对箭矢进行有效的防御。如果匈奴弓手继续如同白天那样无差別攻击,城头上的汉军是无法看到箭矢飞行轨跡,只能盲目举盾进行被动防御。
    但是退到门洞中,就完全不必担心从天而降的箭矢,只需要防御敌人的正面进攻即可。白天马持就想到了这个主意,但是匈奴人的攻击始终没有停止,也就没有给马持带队退守下去的机会。
    为了增加可见度,马持在大家都退进门洞之后,又跑了出去,用火把將堡內的建筑都点燃了。然后自己也退回了门洞之中。
    孙卬在萧关城头看见两侧山麓上火光通明,知道匈奴人是打算夜攻,不给守堡汉军喘息之机。孙卬看了看火光的密集程度,心里估算了一下守堡部队的伤亡程度,心底不禁一阵难过,他知道这两个堡铁定是守不住了。
    接著孙卬就看见右翼的凤翥堡火光冲天,孙卬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凤翥堡已经失守了,但是转念一想,发现方才並没有听到廝杀的声音。於是又猜测大概是马持发现匈奴人打算夜战,便放火烧了凤翥堡,带著剩余的人撤退了。
    撤退了也好。孙卬暗自念叨著。马持作战勇猛,撤回萧关参与城关的防守也是一大助力,总好过在凤翥堡上白白丟了性命。
    在山下督战的休屠王须卜壶牙也是这么想的,心头暗自欣喜了好一阵,但是发现攻城的部队还在路上,一时也是摸不著头脑,不明白山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刚刚又回到山顶的攻城部队看到堡內火光冲天,借著火光依稀看到城头已经没人驻守。这些西域僕从兵便以为汉军已经放火撤退,顿时觉得前面的鬼门关立马变成了阳关道,士气立即就起来了。
    参加攻城的士卒纷纷怪叫著向城墙跑去,都想第一个登上城头,成为第一个攻破这座地狱的勇士,获得无上的荣光和赏赐。
    山坡上的匈奴弓手也仅仅只是试探性的拋射了一轮之后,看到没有什么反应,便也放鬆了警惕,纷纷將弓收在背上,有说有笑的打算撤下山去。
    三丈多的高度,平日里要攀爬也並非易事,况且是在晚上。爬墙的武士无法手持火把,只能靠著下面传来的火光寻找受力点,不断有人由於看不清楚墙面,爬著、爬著便掉了下去。但是有更多的人蚁附在城墙之上,一点一点的向上移动。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於开始有人陆续登上了城墙。
    萧关上的孙卬听到山顶上西域人大声高喊的呼喝之声,心已经落到了谷底。如果凤翥堡和龙驤堡都失守了,那就说明萧关已经孤立无援,真正成了一座孤城。虽然这几天他不断地將战况传递给长安,太尉府也不断地回復他援军不日即將启程。
    但是时至今日,终究没有一个援军抵达萧关城下。孙卬不知道自己和手下两千多名汉军,还能抵挡数万匈奴大军多少时间?但是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突然,山顶上高兴的呼喊声猛地变成了惊恐的叫声。孙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也紧皱著双眉,看向凤翥堡的方向。但是由於凤翥堡高高地城墙掩藏了堡內的一切,孙卬並不能看到凤翥堡內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些西域僕从兵之所以会发出惨叫,自然是遭到了埋伏在门洞里汉军的反击。藉助著火光提供的照度,马持一直等到城头的西域僕从兵走下城墙,进入院心后,才指挥汉军发射箭矢。
    由於火光占据了西域僕从兵的视野,躲在门洞中的汉军始终处於阴影的保护之中,始终未被发现。而站在院子里的西域僕从兵则被火光照得纤毫毕现。
    甚至毫无防备的西域士兵中箭倒地之后,其他还站著的人都没有发现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一时间,死亡的恐惧压倒了胜利的喜悦,战斗再次打响在凤翥堡內。
    孙卬从山顶传来的声音也大致判断出,应该是堡內残存的汉军发动了最后的反击。但是这不仅没能让他略感欣慰,反而让他更加苦涩。一想到再也看不到马持这帮人了,孙卬就觉得胸口一阵憋闷,甚至正常呼吸都成了奢侈。
    孙卬一想到苦苦支撑的马持,还有其他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士卒,到死都没有得到长安一兵一卒的增援,心里就难过地仿佛被钢针反覆戳弄一般。
    如果有一天,孙卬也去了另一个世界,马持他们在奈何桥前面问他:处於战略咽喉要地的萧关,为什么始终没有得到一点增援?孙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终究还是不要再见了吧。”孙卬喃喃自语著。
    张相如在中军大帐中直勾勾额盯著面前的沙盘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连日来在长安城外聚集的援军已经达到了四万,加上南北军已经集结了將近十万汉军,可谓声势浩大,兵强马壮。
    但是运送到军营的粮草却始终入不敷出,据说河东地区的大雨已经持续了將近五天,虽然筹集了大量粮草,却因为担心被雨水浸湿而导致发霉,所以迟迟不能上路。
    汉中地区的粮草为了接济长安,已经將冬储粮掏空了一半。潁川地区的粮草虽然始终没断过,但是由於路途太远,导致损耗严重,抵达军营也仅仅只能维持平衡。
    张相如还想了很多,这些年虽然海內昇平,百姓乐业,但是武备驰废却也是不爭的事实。军中將官热衷於爭权逐利,仓中久无积粟已成为公开的秘密。
    就拿这些增援部队来说,军士衣甲破损、刀剑锈蚀皆为常態,步履沉重,年纪老迈之人比比皆是。骑兵部队除了董赤手底下南军的一万精骑,加上程不识的中垒盾骑之外,竟再也没有一匹多余出来的战马可用。
    但是根据孙卬的情报,匈奴来犯之敌,带甲骑士竟有七八万之多。如果萧关有失,这七八万骑兵一旦衝进关中平原,又拿什么去与之对敌?
    张相如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孙卬在萧关坚守了半个月,恐怕关中平原局势早已糜烂不堪,他在长安城外的大营早已成为了抵御匈奴的前线。
    虽然一开始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人看好孙卬,甚至包括一直將孙卬视为自己派系的丞相张苍,也自始至终都没有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宣室密议的时候,刘恆以及决策层的其他重臣,也早已做好了萧关失守的准备,所以將大军放在了长安西面的左冯栩,作为拱卫长安的防线。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萧关竟然如此耐打,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匈奴人竟然连城墙都没有登上去过。不得不说,张相如这些一生戎马的老將,对孙卬已是刮目相看。
    甚至军中已经开始私下商量著,要不要火速派出一支精兵支援萧关,或许在孙卬的指挥下,真的能將匈奴人拒之门外也未可知。但是孙卬现在最需要的显然不是刮目相看的重视,而是实打实的支援。
    这一点却恰恰是长安无能为力的。张相如此时除了加紧徵集三郡新兵来补充、撤换新兵之外,另外一件能做的事就是全力督促长安的工坊加快製作新武器、新甲冑的速度了。
    最终长安仍旧没能派出一兵一卒向西增援萧关,粮草只是一个噱头,真正的原因还是出在丞相张苍身上。张苍自己对孙卬的偏见引导了他的判断,在他心中孙卬仍旧是一个不堪大用的凡夫俗子。
    权衡利弊之后,张苍不愿意在孙卬身上投下任何的赌注,始终没有为萧关爭取过一兵一卒的援军——归根结底还是他不愿为岌岌可危的萧关承担一丁点的责任。
    萧关城头的孙卬通过张相如的回覆大致知道军备的情况,但是他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事背后复杂的逻辑关係,所以也无法猜测出自己写给张苍的信到底能起多少的作用。
    凤翥堡的马持对这些情况更是无从想像,他现在满脑子想著的就只有怎么才能更快的杀掉这些已经衝进堡內的西域兵士。隨著从门洞中射出来的箭矢越来越多,虽然有阴影的保护,但是这十七名汉军也终究会被发现的。
    一个小小的门洞里显然埋伏不了太多士兵,隨著越来越多的西域士兵从城墙上下来,侵略者很快便组织起了第一次的衝锋。在他们心中,早已认定失去了高度优势的汉军已是强弩之末,在己方人数绝对优势的加持下,一次衝锋就足以结束这场噩梦般的战斗。
    这些西域武士並不莽撞,他们將盾手放在前排,手持长柄武器的走在第二排,刀手在第三排,已经鏖战了一天的西域武士,在损失了数百人的代价之后,终於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们並不打算与之失之交臂。
    马持有充足的时间组织好防御,虽然来不及准备太多的防御物资,但是对这种程度的衝锋而言,在马持看来,只不过是又一拨送人头的行为而已,好在他还算喜欢。
    当西域武士距离门洞仅剩不到三丈距离的时候,他们仍然没法看清门洞里的景象,面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弱点,西域人和中原人在这点上並没有本质的不同。
    但是同伴的数量和手中的武器却能够有效的缓解这种恐惧带来的压力,使得这些西域武士有足够的勇气压制住恐惧而忘我的衝锋。
    但是他们並没有看到想像中的汉军士兵,迎接他们衝锋的是从阴影中激射而出几只大型弩箭。由於弩车体积巨大,在近距离战斗中又显得效率低下,所以在匈奴大军开始攀附城墙进攻的前几天,马持就下令趁著夜间將弩车转移到了院心中。
    巨大的体积使得门洞也放不下多少弩车,但是陶善若和工匠们在修建这个堡的时候,为了节约空间且方便弩车在城墙和场院之间相互转移,专门设计了一个可移动的多层支架,弩车可以在支架上分层放置,而这个支架和其中的弩车,现在就被放在了门洞之中。
    放在最上面的两架弩车由於高度原因,射界受限所以成了摆设,但是中间和下层的四具弩车,却足以对一个小小的盾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四支激射而出的弩箭在接触到敌人盾牌的一瞬间便迸发出巨大的破坏力,尤其是最下层的两支弩箭,不仅將两面盾牌打得粉碎,还將躲在其后的三名西域武士串成一串,向后飞出数丈,直接送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场之中。
    中层的两支弩箭,由於击发角度较大,只是將中箭的两名西域武士钉在地上,但是其中有一支弩箭只是將后面的人蹭到一下,便將那人的大腿一切为二,並飞出很远的距离。
    盾阵瞬间变得支离破碎,並带来了惨重的伤亡,马上就將这队西域武士从群体狂热中拉回了恐惧的现实之中。
    但是汉军並不打算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从阴影中紧接著又飞出几只箭矢,在火光映射下闪著点点寒光,钻进敌人体內,无情的收割了第二批的生命。
    这拨西域武士幡然醒悟,顿时作鸟兽散。再次躲进了场院两侧的死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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