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进攻萧关的战斗在第二天上午吹响了號角。事实证明,孙卬的奇思妙想並非扭转战爭局面的灵丹妙药。两个柳叶堡的命运就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柳叶堡內的汉军將士冒著漫天飞舞的匈奴箭矢,不避伤亡,不惜一切代价地,將大量障碍物倾泻在关前的大道上。但是却只给匈奴大军造成了几十匹战马的损失,並延缓了一丁点匈奴大军抵达关下的时间,但是汉军却付出了上百人的伤亡。两军第一次交手,孙卬以完败收场,交上了不合格的答卷。
    不过汉军的表现,也並非没有一点可取之处。比如龙驤和凤翥两个烽燧堡,却发挥了比预想中更大的作用。当匈奴大军扫清障碍逐步接近萧关关下的时候,面临汉军三面夹击的匈奴前锋部队不得不又退回到了汉军弓弩的射程之外。
    凤翥堡的地势相对龙驤堡来说,要更平坦一些,但是视野也更宽阔。最初孙卬在设计的时候,甚至考虑过用尽地势之利,將凤翥堡修建的更高大些,甚至可以在堡內设置两架投石器。但是后来由於工程量太过於巨大,导致运送建筑材料和民夫的工费远远超出预算而不得不作罢。
    不过孙卬还是儘可能地將龙驤和凤翥两个烽燧堡,修建得更完备了一些。作为萧关的两翼副堡之一,凤翥堡几乎已经代表了当时砖石结构建筑的顶峰。
    凤翥堡城墙高三丈三,由於所在地形相对平坦,所以基础做的比龙驤堡更扎实。城墙地基下挖一丈,宽逾两丈,地面以上一丈均为山巔巨石就地取材垒就。
    修葺凤翥堡城墙的巨石也均经过加工:先用炭火將石块表面烘烤酥脆后,再人工雕琢成五尺长三尺宽一尺高的石块。石块层层堆叠,缝隙之中均填充麻片、棕丝、糯米与砂浆混合搅拌而成的泥浆——这个技术还是孙卬从朝那县的老工匠陶善若那里学来的。
    陶善若从他爷爷那辈起就修建长城了,到他这一辈,没有长城可以修了,就改行维护长城。按照陶善若的法子,凤翥堡外围城墙,採用的是逐层递减的法子,第一层高一丈、宽约两丈,第二层高一丈、宽为一丈半,第三层高一丈、宽一丈。
    凤翥堡外墙所用石材,也多为当地山石加工而成,只是由於向上搬运不易,因此所用石块体积也是逐层减小。到最顶部的雉堞,便使用的是头盔和拳头大小的石块,多数都是加工下层石块的边角料了。
    凤翥堡修建好之后,驻兵百人,由一个队正与两名屯长组成指挥小组,堡內大量囤积了石球、圆木以及弓矢。为了加强防御力,孙卬还改良了野战使用的弩车,使其体积缩小,便於在宽度有限的城墙上灵活使用。虽然射程和威力都有所减少,但是居高临下、势不可挡,对付城关前的敌人却已经绰绰有余了。
    孙卬甚至为了防止战斗中出现城墙或者其他军事设施的损坏,並能够及时修缮,孙卬还为龙驤和凤翥两个副堡分別配置了二十名工匠,由一名匠师统领。可以说,这两座位於制高点的副堡,是孙卬坚守萧关的最大保障。
    凤翥堡的汉军將士们初次接敌后,没费什么劲就將匈奴大军击退。不少初次上战场的士卒都显得十分兴奋,在城墙上大呼小叫,嘲笑匈奴。但是队正马持却及时制止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庆祝与发泄。
    马持是十年前在扶风参加的汉军。身体条件不错的他本来有机会入选长安守军,无论南北军,对他来说都是很有把握的。但是在参选之前,由於和屯长发生爭执,而最终错失良机。
    年少气盛的马持咽不下这口气,便与屯长发生了衝突,最终被发配到北地郡当了边军。自此之后马持身上始终带著一股子戾气,无论对手下的士卒还是对进犯的强盗,马驰都下手极狠,只不过对內用的是拳头和鞭子,对外用的是环首刀和手弩。
    因为马持的性格问题,行军司马易嘉始终非常反对,让马持这种暴躁易怒的低级武官负责如此重要的防御工事。但是孙卬就像打发瘟神一样把马驰打发到了凤翥堡——最初不明就里的易嘉还以为孙卬是害怕,马持会打他。
    后来易嘉才知道,孙卬是跟马持有过一段深入交谈之后,才正式委任马持为驻守凤翥堡的队率。
    队率並非汉军中的常设武官,往往只有在出动兵力大於两屯而小於一曲之时,才临时委任一人为队率,作为这支队伍的临时指挥官。
    自从上了凤翥堡之后,马持再也没有打过士卒。这是易嘉多次前往凤翥堡核实过的情况。虽然马持免不了仍然骂的很难听,但是却真的没有再动手打过人。而这样的改变也让下属士兵们在接受他的管理中,配合度更高了些。
    马持手下两名屯长,一个唤作张演,另一个叫做张维。虽然都姓张,虽然都来自北地郡,但並不是兄弟,更没有血缘关係。张演油滑些,与马持关係一直都保持的不错。张维更年轻,作战勇猛,相对来说个性也更强硬些,与马持时不时会有些小矛盾。好在年纪最大的张演,总能利用將近四十年的生活经验,找到办法从中转圜,不使矛盾激化。
    凤翥堡的匠师便是世代修葺长城的老建筑师傅陶善若。他自己本身就是本地土著,祖上就负责建造长城,后来没有长城建造了,光靠维护长城那点工钱根本养不活自己,所以就逐渐演变成盖房子的。
    陶善若这人要木訥些,平日里与几位军官都保持著距离,不怎么掺和他们的閒事,工匠们也自己开火做饭,所以基本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小群体。
    大战暂停之后,凤翥堡內却发生了激烈的爭吵。缘由是马持在责难张维,说他刚才在城头上观战,张维手下有几个憨兵,白白浪费了数十只弩箭,连一个匈奴人都没杀掉。白吃那么多军粮,还不如把自己当做滚木跳下去好使。说不定还能砸死几个匈奴子,就算砸不死,恐怕还能嚇死几个。
    张维也知道刚才那几轮弩箭射得確实失准,但是由於手下战士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心情紧张,对移动目標的提前量掌握还差些火候,所以他认为以后隨著实战经验的增加自然会有提升。
    本来取得首胜是件提振军心的好事,但是遭到马持这般辱骂,却让张维和刚才在城头上参与战斗的士卒都有些下不来台。为此张维就反驳了几句,却没想到马持还来劲了,顺带著说张维治军不严,水平太差,把张维也说得有些上头,两人就吵了起来。
    陶善若蹲在城郭围起来的院心当中,靠著一堆石块,津津有味地仰头看著城头上的两位长官大呼小叫、你爭我吵。
    张演也捡了一块大小合適的石块搬在屁股底下,坐在陶善若旁边,煞有介事的观起战来。
    看著张演凑过来,陶善若竖起右手食指往上指了指,有些疑惑地看著张演,埋怨到:“你也不去劝劝?”
    张演有些促狭的笑了笑:“你知道为啥吵起来了?”
    陶善若摇了摇头,虽然他从一开始就蹲在这堆石块旁边,前因后果看了个清清楚楚。但是他不想裹进这些军官的是非之中,所以佯装不知道。
    张演自然知道陶善若一直都蹲在这里。巴掌大点院子,想找到谁都不用看第二眼。但是看陶善若不打算配合自己,加之自身对这个寡言少语的汉子也缺少亲近的感觉,於是也有些兴味索然,砸了咂嘴,丧著脸说到:“这才第一天,就这么兴奋,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呦。”
    陶善若自然知道张演在演戏,他对张演一直都缺乏信任感,觉得他不够踏实,危急关头恐怕是靠不住的。但是偏偏张演又是这方小小天地里最有办法解决这种问题的人。
    所以陶善若虽然不想搭理张演,但是心里又对张演有所期待,希望他能够走上城头將两位长官劝下来,毕竟这俩人在城头上无所顾忌地大吵大嚷毕竟不好。自己人笑笑也就罢了,让匈奴人看了去,这丟人就丟到匈奴了。
    並且老陶还想跟张演学学,怎么才能这么能言善辩。陶善若一直都不明白,怎么张演的嘴就那么能说些道理,但自己怎么就只是想得到,说不出来呢?
    爭吵並没有持续很久,陶善若也一直没能等来自己期待张演登场的局面。张演就好好地坐在老陶身边,和老陶一起看著马持骂骂咧咧地走下马道,一头钻进小指挥室后不再出来,凤翥堡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张演意兴阑珊地起身,拍拍屁股走进了厨房。看著张演走进厨房,陶善若才想起来,今天的伙食还没安排。赶紧一拍后脑壳,爬起身来,转身向著工匠们的厨房一溜小跑而去。
    凤翥堡的好戏散场,又重新恢復到了往日的秩序之中。但是从萧关城下后撤三里的匈奴大营里,却还在吵得不可开交。
    作为先锋主將的折兰王且若那,背著手站在中军大帐门口,还在用匈奴语斥责跪在面前一大排的军官们。挛鞮拔都则搬了个矮凳,坐在中军大帐门口,靠著一根木桩,看著折兰王的表演。
    挛鞮拔都其实並不能理解和接受折兰王目前的做法。他不仅將最先撤退的两名百夫长梟首传示全军,还將一名千夫长就地擭夺了职务,贬为一名普通士卒。
    这些做法在挛鞮拔都看来都大可不必:毕竟只是第一次的试探,损失也十分有限,况且萧关守军在外围的据点也仅仅只剩下山上的两个小城堡,甚至从伤亡数量来说,实际上也是汉军损失更大——驻守在其他那些烽燧堡中的汉军都全军覆没了。
    挛鞮拔都完全不理解折兰王这么激动的缘由是什么。不过他也不在乎。甚至他更担心的是孙卬经受这些损失后,会有什么样的应对之策?
    孙卬的確心很痛。尤其是两个他自认为剑走偏锋,被寄予厚望的柳叶堡,並没有经受住实战的考验。不仅白白损失了几百边军精锐,还把他引以为傲的基建项目打回了原形。战爭,果然还是得靠实力取胜,投机取巧並不会带来任何收益,反而会形成危险的反噬。
    这个时候的孙卬多少有些一筹莫展。本以为能够依靠这些小聪明让匈奴人吃一波大亏,然后延缓进攻的节奏。结果却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损兵折將,还把自家的隱患暴露出来了:多数战士没有战斗经验,弓弩的命中率与匈奴人相比,低得令人髮指;而且兵力不足导致攻击点有限。
    孙卬希望匈奴人並没有留心这些问题,但是他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心存侥倖无异於自戕。
    回首看看关隘上兴奋异常,喜色溢於言表的汉军將士,最终孙卬也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心说好歹士气提振起来,军心可用,尚可一战。
    同样看出问题的易嘉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態,他一边安排士卒往城头上补充消耗掉的弓弩,一边安排著轮岗换防的部队,一边还派了一队游骑出关,在道路各处扔下陶壶破碗,作为防止匈奴人夜袭的预警设备。
    一旦有匈奴人趁著夜色偷袭,只要踩到这些物件,发出声响,就能起到提前预警的作用,不至於到了关口前才发现。
    孙卬扫了一眼易嘉便扭头看向关外,夕阳正正的掛在前面的天边,一点一点的滑落下去。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蓝蓝的天空正缓慢转为黑灰色。
    一队南下的大雁,排成整齐的人字队形,越飞越远。两只老鹰盘旋在关口前的空地上空,只等著夜幕降临便要落地大快朵颐。关口两侧的山坡上,树木早就被砍光了,只剩下几块巨石嶙峋耸立在上面,在黄昏有限的光照下,看得不甚分明,影影绰绰地就如几只巨兽跃跃欲试。
    孙卬心里又突然想到了程不识,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实际上还是很幸运的。上次遇上匈奴,有程不识作帮手,得以逃出生天。这次对阵匈奴,又有易嘉做帮手,各项工作事无巨细都安排得甚是妥帖。孙卬突然就觉得,这场仗未必不能打下去了。
    第二日。严阵以待的汉军並未等来匈奴大军的如期而至。三里外的匈奴大营虽然人马喧囂,调动频繁,却不见有一兵一卒向著关口前来。午后,匈奴大营向前挪了一里多的距离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但是凤翥和龙驤堡却用响箭裹著情报,给孙卬带来了不好的消息——这两堡附近的山上,发现了有匈奴捉雕手活动的情况。这让孙卬的心跌到了谷底。
    孙卬瞬间就明白了匈奴人的意图——要先拔除两翼的副堡,再集中精力进攻萧关。这对孙卬来说,是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不过好在这两座副堡易守难攻,匈奴人兵力虽多,但是由於山势险峻,却並不能充分发挥出人数优势。
    只是这两座副堡毕竟体量有限,在匈奴人的连续进攻下,並不能期望坚持住很久。只是萧关可以一直对两堡源源不断进行增援,这是唯一对汉军有利的点了。
    孙卬唯有將计就计,期望这两个副堡能够坚持的够久,更多的消磨掉匈奴大军的有生力量和士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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