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刀每次想起百花堡的传说,都会情不自禁的有些情绪高涨。他觉得这是陇西军的军魂,在鼓舞著他保境安民、建功立业。
    但是当他伴隨著这个传说走进李伯考的中军大帐后,心情却瞬间跌落在了谷底。
    李伯考病倒了。长久以来的伤病,不断地折磨著这位意志顽强的老人,而李伯考也在一次次的战胜著病魔的入侵。
    但是隨著年纪的增大,年逾五旬的李伯考已逐渐不再適合征战。虽然他的智慧和经验仍然是陇西军中最为宝贵的財富,但是他的身体已然无法支撑他像以往那样,出现在两军阵前,出现在陇西军的军阵前列。
    李伯考这次突发急病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为了不耽误行军速度而坚持骑马。但是久不上阵的李伯考骑马跑了半天便出了一身汗。然后没有及时休息,又被秋末的寒风一吹,便开始发热了。
    发热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疾病,但是一路上李伯考仍然强撑著病痛,最终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等大军到了百花堡之后,李伯考已经臥床不起了。
    为了稳定军心,李向和袁盎並没有將这个情况泄露出去。所以坐镇陇西的李尚还並不知晓这个情况。
    夜刀进到大帐之中,李向便抬手示意他动作轻缓一些。夜刀起初不明就里,但是马上问到了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后,便即刻明白了。
    李伯考在昏迷的时候,军中各项决策都是李向和袁盎商议后定下的,所以夜刀也便將东山堡和镇虎堡的情况说给他们二人,其中最为重要的情报当属孙卬告诉他的,关於匈奴人军制改革的相关猜测。
    孙卬的判断与最近几天陇西军斥候,通过对匈奴营地侦查所得出的结论,有很大程度的不谋而合之处。眼下对陇西军而言,最急迫的事当属对这支匈奴大军的战力做出一个新的评估。
    縈绕在李向和眾將心头的,还有一个疑问。这支匈奴大军人数虽然占优,但是却没有主动发起进攻的样子。似乎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並不是南下入侵陇西,反而是为了防止陇西军北上进攻匈奴。
    关於这个猜测,李向和袁盎目前还无法得出准確的结论,而兵力处於劣势的陇西军,也只能依託百花堡构筑防御阵地,以防匈奴大军不期发动突击。
    恰好此时服过药之后,昏睡了一段时间的李伯考悠悠转醒了。他先是听了夜刀的稟告之后,又分別问了李向和袁盎今日的军情,老人默不作声沉思起来。
    半晌之后,李伯考缓缓说出了他的推测。他认为这支匈奴大军是为了確保匈奴主力攻打萧关时,侧后方不受陇西军袭击而专门驻扎在这里防守的一支偏师。
    袁盎对这个观点保持审慎的態度,但是他並不会开口质疑。这次反倒是夜刀提出了袁盎心中的疑问:“那匈奴人为何不直取陇西?却定要强攻坐拥长城防线的萧关?”
    李向没有想到夜刀会在此时发问。在他印象中,父亲的形象在夜刀心目中,实际上比自己心中的父亲更加伟岸;对父亲的崇拜,也比自己要虔诚的多。
    但是此刻父亲正在重病之中,夜刀却提出了质疑,这不得不让李向心中產生了一丝不满,於是他用疑惑和嗔怪的眼神看了夜刀一眼。
    夜刀也觉察到了自己对孙卬的担心,导致在不恰当的时间说出了不恰当的话。所以他第一时间也用懊悔和歉意的眼神看向了李向。
    李伯考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但是高烧导致的肺部感染,却让他在开口的第一时间便產生了剧烈的咳嗽。夜刀赶忙端起了床头的水杯,倒出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觉得温温热热地刚刚好,便用徵询的眼神又看向了李向,並同时將手中的杯子递了过去。
    李向並没有接过杯子,而是上前一步坐在床头,轻轻的拢住父亲的肩头,向上抬起了一段距离,然后迅速將床头另一边一床叠好的被子垫在父亲的背后,这才轻轻的將父亲的身体放了下去。
    剧烈的咳嗽导致李伯考双眼发黑,隨即一阵眩晕倒在了被子上。但咳嗽也隨之停止了。几息之后,他的神志便逐渐恢復清醒,而这段昏迷的时间,短到神志李向等人都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便重新又睁开了眼睛。
    李向掩饰不住自己的焦虑,大声的问到:“父亲、父亲、你怎么了!”本已经鬆开的双手重又紧紧扳住李伯考的肩头。夜刀握著杯子的双手也微微颤抖,此刻他对自己不合时宜的发问感到无比懊悔,情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双眼已噙满泪水。袁盎也用关切的语气说到:“陇西侯,你先好好休息。。。”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李伯考抬手打断了。
    经过剧烈的咳嗽,李伯考浑身出了一身汗,反而此时感觉到身体有些轻鬆了。於是他看向夜刀,夜刀立即心里神会,將水杯递给了李向。
    李向也感觉到父亲脸色好转了一些,心中对夜刀的一丝埋怨早已转化为对父亲满满的担忧,他用善意的眼神看向夜刀,並伸手接过杯子,递到父亲的嘴边。李伯考缓慢喝下了大半杯水后,感觉到咽喉的灼烧感减轻了不少,胸口的鬱结之气也似乎消散了一些。於是便示意李向让他自己靠在被子上。
    李向放下杯子,又在起身之前,將父亲身上的被子往上拢了一些,盖在李伯考的胸口之后,才站在夜刀身边,並用左手搂住夜刀的肩膀。
    李伯考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帐篷,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缓缓开口说道:“匈奴人想要强攻萧关,是因为萧关背后一马平川,利於骑兵机动,可以快速通过关中平原,直捣长安。而如果攻打陇西,不仅同样要防范金城在侧后方的袭击,还会因为路途更远而导致失去先机。给长安更多的准备时间。”
    说到这里,李伯考小心的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况,尤其是咽喉区域。当他感觉还好,並没有想咳嗽或者其他不適症状。於是便接著说到:“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北地兵更少,打起来更容易些,匈奴人不善攻坚,如果防御兵力充足的话,匈奴人也心虚的。”
    夜刀听完並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反而觉得心里更堵了。他自认为对孙卬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他並不认为孙卬会是一个敢於赌上身家性命死守萧关的將领,相比之下,他更相信孙卬会在穷尽一切办法之后,选择放弃萧关,跟匈奴人打游击战。
    总而言之他不太相信孙卬会跟匈奴人死磕,而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一点。如果孙卬弃守萧关,导致长安门户大开,很有可能会被朝廷处以重罪。
    左贤王兰则胡姑如果听到李伯考方才的一席话,或许他会抬起斟满美酒的酒杯敬李伯考一杯。作为挛鞮稽粥的心腹爱將和姐夫,兰则胡姑在夺取皇位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又在远征西域的史诗级战役中,充当先锋,摧城拔寨无往不利。
    在上一任左贤王暴毙后,挛鞮稽粥潜在的最大政治隱患自此烟消云散。论功行赏,兰则胡姑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匈奴王朝实质上第二號人物。
    严格意义上说,兰则胡姑是具备名將资质的。他善於用兵的特点在中行说主导的军制改革下如虎添翼,打破部落为单元的军事体制能够更大程度上发挥出他强硬且诡譎的用兵风格。
    不过兰则胡姑与中行说也有观念上的分歧。中行说力图將匈奴大军打造得像汉军一样纪律严明。但在兰则胡姑看来,当下匈奴军队最大的短板——组织纪律性太差的问题,完全可以用悍不畏死的精神属性弥补。
    兰则胡姑属於匈奴內部的强硬主战派,对汉帝国大举用兵的主张,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军事主张。而且几年以来,他通过西域的商队、边境的原住民等不同身份的群体发展了不少间谍,这些间谍不断渗透、往来於汉匈之间,给他带来了很多极具战略价值的情报。
    通过对汉帝国了解的加深,他眼中的汉帝国,就跟挛鞮拔都差不多,是一个富裕却缺乏手段保护自己的邻居,如果不能主动上供满足自己的欲望,那么他非常乐意自己动手。並且,他很自信有足够的实力做到这一点。
    另外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动机是他不能诉诸於人的。那是他继承左贤王之后的第二年,他身边的萨满祭司在一次祭祀后告诉他,他得到了先祖的认可,具备成为单于的条件。所以他迫切的需要更多的奴隶和资源,为自己將来更上一层楼打好基础。
    远在蒙古高原的挛鞮稽粥给与了兰则胡姑几乎无限的战略自由——事实上挛鞮稽粥也很难在遥远的北方对他进行实质性的约束。
    所以兰则胡姑给自己的这支大军制定了两个不同层次的目標。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就占领长安,消灭汉帝国皇室在黄河流域的控制权,將广袤的中原纳为自己的生產基地,让忍耐力极强的汉人成为自己的產粮机器,为自己的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
    如果中原和南方的汉人组成了规模庞大的军队,那么他可以退而求其次,逼迫在长安的汉帝国皇帝签订城下之盟。狠狠地捞一笔之后,不仅能够极大地提升自己的经济实力,还能最大程度上削减汉帝国的造血能力,为下一次的南侵灭国埋下伏笔。
    这种进退有据的战略计划,都源自於匈奴骑兵超强的机动性——战场上,往往快人一步就意味著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而现在,阻挡他这只草原雄鹰飞翔的唯一障碍,就是那个几年前从龙城逃跑的汉军“土拨鼠”——孙卬镇守的萧关了。
    “土拨鼠”这个外號是匈奴高层將领送给孙卬的外號。因为这名汉军將领在他们眼中,就像一只胆小又怕死的草原土拨鼠,只会不断地把自己的洞穴建设的无比坚固、无比复杂,从而实现保命的终极目標。
    如果单纯从搞基建这个角度上看孙卬,把他形容成土拨鼠似乎並不为过。在汉军中占据主流位置的领兵將领,绝大多数都是作风强硬,杀伐果断的武將。他们或武艺高超,或杀伐果断、作风强硬。在战场上总有拿得出手的一两样绝活。而这样的军事传统也是自高祖刘邦时代延续至今的汉军作风。
    无论是已经作古的曹参、周勃、灌婴,或是至今仍然在长安执掌军权的张相如、欒布、陈武,都是在推翻秦帝国统治或者在与项羽爭夺天下的战爭中成长起来並脱颖而出的帝国柱石。
    这些作风强硬的功勋老臣把如何才能配得上,名將称號的標准賡续至今,也塑造了汉军作风果敢,坚韧明纪的整体形象。
    但是这些优良的传统在孙卬身上通通消失不见了,也难怪陈武执掌北军时,无论如何也看不上孙卬。就像一捧小米里面混进了一粒硃砂,只要是正常人都会给硃砂挑出来的。
    毕竟年纪不小了,孙卬对自己在汉军中的风评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他审时度势,合理的规划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对他来说,靠著运气侥倖逃生的人生经歷,一次就已经足够用尽他一生的好运了。
    所以在孙卬多年前履新北地都尉后,就一刻不停地在巩固萧关以及沿线长城的城防。甚至连北地太守都曾暗地里写奏摺到丞相府,状告他靡费钱粮,不恤民情。
    当时的丞相张苍將奏摺暂扣之后,还曾派出心腹密探到北地郡暗访,看看孙卬到底是在折腾什么?
    所幸长安密探的情报还算比较客观,如实匯报了孙卬巩固城防的进度和成效。別的不说,起码在密探的眼中,萧关的防御力几乎可以比肩长安的城墙了。
    在张苍看来,只要孙卬没有什么太大的过错,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修城墙起码比云中太守魏尚横徵暴敛,压榨百姓强得多。
    孙卬这些年对萧关的强化,最终匯聚出了两个方面的成果。孙卬对萧关关隘进行了扩建,不仅增高、增厚了城关,还在萧关关隘上,增设了不少防御设施。
    而另一个成果,也是工程量相对更大的一个项目。就是围绕著萧关,在关內外增设了不少附属建筑。其中最让北地太守詬病的便是在萧关关外,增设了七个烽燧堡,这七个烽燧堡依託地势而建,形態各异,功能不同,有的负责预警、有的负责助攻、有的则负责协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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