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盎既然已经走到了夜刀前面,他也便不再客套,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袁盎一边走,还一边抬头看向军帐中央。只见中军大帐上首端坐著一人,正是陇西侯李伯考,右边坐著陇西太守李向,左边的位置却还空著。
    袁盎知道那是成纪令李尚的位置。但是那个座位原本应该是属於他的。不过李尚之所以能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倒还真不是因为他有李伯考的长子的身份,更不是因为他成纪令的职位,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因战功获封的三等爵位成纪伯,所以按照军功爵位,才有了这个位子。作为陇西都尉的袁盎,座位排在李向之后,而夜刀的位子紧挨著李尚。后面的大小將校各有其位,大约一半左右的位子还空著。
    李伯考等夜刀坐下之后,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又把嘴闭上了。他耐著性子又等了片刻,见陆续又进来几名將校。见一时再无人进来,李伯考便抬起身前案几上放著的铜斝(jia,第三声,三足容器),啜饮了一口泡著中药的药水。然后清了清嗓子,军帐中顿时鸦雀无声。他双目扫视了一遍帐下诸將,接著目光停留在袁盎身上,对袁盎说到:“成纪令走得慢,就不等他了。袁都尉,你先给大家说下情况吧。”
    袁盎听言,隨即起身,口中称是。袁盎先后分別向李伯考和李向拱了拱手,接著看向夜刀,但是目光並未停留。袁盎目光又在军帐中扫视了一圈,发现还零星空著四五个位置,又凭著记忆暗自思索了一下,知道这几位將校均是军务在身,无法参会的。
    袁盎粗粗清点了一遍人数之后,便逕自上前走出一步,来到相对更靠近军帐中央的位置。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竹简,虽然对这上面的內容已经熟记於心,但是仍旧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才面向诸將大声说道:“据昨日返回大营,向东山堡运送粮草的輜重队来报:驻守在东山堡的陇西军、后军、右校、后右曲、前屯”说到这里,袁盎停顿了一下,然后双眼看著地面,声音低沉的接著说到:“全屯五十人尽歿。”
    袁盎话音刚落,夜刀就腾的跳了起来,惊讶地看向李伯考,然而看到李伯考威严的目光后,又急忙坐了下去。隨即军帐中顿时杂声四起,李伯考捡起身边的木杖,敲了敲案几,军帐中便又很快恢復了安静。
    李伯考顺手將木杖放在案几上,接著示意袁盎先坐下,然后说到:“据士卒回报,东山堡並未无人占领,但是却有人把將士们的尸首陈尸关外,有如示威。诸將有何看法?”言毕,便看向夜刀。
    夜刀起身拱手,隨即说道:“虽然边境近些年也有不少来自西域的响马盗匪,但是都以劫掠为主,非到万不得已,甚少杀伤百姓,更不敢轻易挑衅陇西军,东山堡此次全军覆没,恐非一般盗匪所为。”
    李伯考未置可否,接著问到:“你认为是何人所为?”
    夜刀不假思索但又有些犹豫的说到:“我认为,是匈奴人。”说到此处,他脑海里去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孙卬和孙卬修建的烽燧堡。
    李伯考示意他先坐下,然后看向袁盎,问到:“袁都尉怎么看?”
    袁盎起身拱手答道:“东山堡城防完备,屯长李胜履职素无差错,要想强攻此堡,非正规军不可为。”略一停顿,便语气相对篤定的说到:“我也认为是匈奴。”
    此时坐在袁盎下首的陇西军司马曹顿却提出了一个问题:“陈尸关口確像匈奴的作为,但是他们接著去哪了?”
    坐在曹顿对面的一名校尉也接著发言问道:“破关用到多少兵马,採用何种方式破关?”
    见还有其他將校想发言,李向抬手及时制止了其他人的发言。然后接著说到:“輜重队本就是辅兵,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生怕中了埋伏便匆忙逃回来。所以东山堡的很多具体情况,实际上还有待考证。更重要的是,这些同袍们的尸身,还躺在关外,得儘快带回来才是。”
    李伯考用右手揉了揉眼角,看向夜刀:“你去过东山堡没有?”
    夜刀答道:“陇西下辖七十三个烽燧堡我都去过了,东山堡是第二靠北的烽燧堡,最北边的镇虎堡,还在东山堡东北三十里外,与北地郡相接。”
    李伯考看了看李向,又看向袁盎,伸出右手捏住面前的铜斝,却並没有抬起来喝水的意思,只是用大拇指指肚摩挲著斝上的花纹,斟酌著说到:“在等你们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是匈奴人干的,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平素小股匈奴游骑来去匆匆,多数时候都是趁著夜间入境劫掠后星夜返回。故而我们大队骑兵前往剿灭,多数时候都扑了个空。我们的边境游骑在两堡之间巡逻间隔也只一日,但是却在巡逻期间並未发现有大股匈奴骑兵活动的情报。”
    说到这里,李伯考又抓起面前的铜斝,轻轻喝了一口药水,却发现温度已经合適,便將斝中药水索性一饮而尽。
    放下铜斝,李伯考接著说到:“游骑沿著边境线巡逻,视野开阔,匈奴人不可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进来。所以只能是利用他们巡逻路线上的空隙。这就最少得有两个时辰以上的时间差。那么如果真是匈奴人攻打东山堡,除去路上来回的时间,实际上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
    然后他看向夜刀,接著问到:“如果让你攻打东山堡,你要多少人能在半个时辰內拿下?”
    夜刀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乍一听,愣了愣神,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李向,却见李向和其他人一样,都不明就里的看著他。夜刀隨即把头低下看著地面,略一思索,说了个相对稳健的人数:“五百人。”
    李伯考的目光自发问后,始终停留在正前方,似乎正看向军帐之外,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听夜刀说完后,他並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一丝动作,仿佛在一瞬间凝聚成了一尊雕像一般。
    过了一会儿之后,军帐中的一片死寂,才被李伯考的声音打破:“五百人的队伍啊,咱们游骑若是发现不了,这仗就没法打嘍。”他说完后,军帐中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袁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在紧张的思索著这个问题。东山堡他並没有去过,但是他將自己去过的其他烽燧堡作为例子。
    袁盎假设自己如果要出其不意的攻取一个五十名边军驻守的军堡,应该出动多少人,用什么办法才能在一个时辰之內攻破?最终他得出的结论確实比夜刀要好很多,他认为只要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自己率领二百人,半个时辰內攻下一个烽燧堡应有八成把握。之后他便在脑海里思索起几种不同的方法,以备李伯考向他发问。
    但是李伯考却再没有提出问题,只是语气有些低沉的说到:“假设是匈奴人干的,那么这支匈奴部队多半是经过专门训练的突袭队。否则断然不会有这么快的身手,不仅要装备趁手,战法得当,所属兵员还得精於突袭。打完了也不占著,反而扬长而去?看来还是得亲自去东山堡看看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说完后,李伯考突然双眼冒出精光,身体绷得笔直,双手握拳,摁在面前的案几上。这个虽然不再矫健的陇西侯,犹如一只老迈却仍然雄壮的雄狮受到侵犯一般,露出了浑身的杀气。
    “夜刀听令。”
    闻言,夜刀犹如一只敏捷的豹子一般倏地就立了起来。
    “你带著一千白髦弓骑,即刻启程,把东山堡的孩子们都带回来。路上如遇到匈奴人,你知道该怎么做。”李伯考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待夜刀拱手称诺,转身走出军帐后,他隨即对李向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向儿,你火速通告各县,將靠近北方的村寨火速南迁至狄道附近,尽数徵调青壮,搭建帐篷,集中操练,以备不时之需。城中今日起宵禁,三班衙役加强巡逻,特別是西域人集中的城北,要挨家挨户的查,遇到生人或者刚进城不久的,全数带到衙门里看管起来。”
    略微停顿一下,待李向离开军帐后,他接著对袁盎说到:“袁都尉,抽调三千精锐弓手带上大黄弩,派一个稳健的人领军,去金城帮公孙昆邪驻守金城。金城那边一也同样戒严,与陇西一致。另外还得盯著点公孙昆斜。其余陇西军各部,你负责全权调度,除了西边防线上盯著羌戎的三千人马不动,其余两万人马,明日日落之前,需得尽数集中到城外大营之中。”袁盎接令也转身离开了。隨著袁盎的离开,这次军前会议,也便结束了。
    白髦弓骑是陇西军中特有的兵种,属於轻甲弓骑兵,作战方式与塞外的游牧民族十分相像,主要是以高超的机动性以及箭矢的远距离攻击为主要特点,是秦朝李氏先祖李信在与塞外异族战斗的过程中亲手组建的精锐骑兵部队。
    夜刀带著一千精锐白髦弓骑从陇西城北出发之时,太阳才刚刚落到西面群山的山巔。犹如一个刚从窑膛中拿出来的圆形陶盘,橘红色的外表散发著温暖的光芒,不灼热也不耀眼,但是却足够让人觉得安心。
    景色虽美,但稍纵即逝。晚秋的白天越来越短,当身后的陇西城消失在地平线之时,巨大的橘红圆盘也彻底落入了山谷之中。自穹顶压迫而来的的蓝色天幕,被黑色的幕布取而代之。
    一弯银月仅露出一角,却迫不及待地,將白色月光水银泻地般洒满大地,不知何时,不著一物穹顶的变得星空璀璨,点点繁星仿佛无数只眼睛,默默地注视著夜刀带著一千精骑快马加鞭地奔驰在蜿蜒的大道之上。
    按照夜刀计划,大约还要再疾行一个时辰,来到位於黄河东岸附近的一处叫做三岔堡的军镇,大家才能休息。好在这一路上星月的光芒足以照耀前路,虽然没有点起火把照明,但是骑兵们的速度却並没有减慢下来。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寒气未消,夜刀便又匆匆上路了。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连续急行军,又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太阳又在开始下落的时候,夜刀终於率队赶到了东山堡。
    在远远看到烽燧堡特有的高耸城墙之后。夜刀便將队伍提前分做了两队,他自率五百人自南向北,径直奔向东山堡,而另外五百人则迂迴到东山堡的北面——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堡內埋伏著匈奴人。如果有,必然不能放跑一个,迂迴的五百人既是为了截断匈奴人可能逃跑的路线,也是为了阻击可能出现的匈奴援军。
    但是隨著夜刀愈发靠近东山堡,他的直觉愈发强烈地告诉他——匈奴人的確是跑了。被拆卸丟在城墙下的两扇大门明白无误的宣告,敌人確实没有占领这个烽燧堡的想法,但这个事实却更让夜刀心里愤懣。
    夜刀素来不是一个喜欢发脾气的人,更多时候他面对困难更愿意想办法处理,而不是任由负面情绪控制自己的理智。
    但是隨著五十名同袍的尸体逐渐映入眼帘,夜刀心里的怒气却要逐渐压抑不住了。陇西军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团结的群体,军中也有很多人沾亲带故,平日里大家相处融洽,有著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的感情。
    相比於一个空空如也的空堡,夜刀寧愿里面堆满了匈奴精锐,能够让他有个一发泄出满腔怒火的出口。
    不过夜刀还是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虽然午后烈日喷薄出的热浪,让他更加烦躁不安,但是他仍然依靠自己的冷静战胜了种种负面情绪。
    在距离东山堡城墙大约二百步的距离,他果断的止住了全军前进的步伐。军人的直觉告诉他,战场上,高明的敌人不会做出任何没有意义的行为。而被拆除而刻意扔在城墙下显眼位置的城门,对任何人来说,无疑是毫无意义的。而也正是因为毫无意义,所以才更需要提高警惕。
    如果城门是因为攻城需要而被拆除,那应该是倒在靠近门洞位置或者倒向堡內才符合常理,如此费尽心机的將两扇城门放在有利於被观察到的城墙下,很显然是为了传递一个信息——让看到城门的人先入为主的认定始作俑者已经完成任务,扬长而去。
    但是如果真的已经离开了,又何必一定要让人知道呢?毕竟作为侵略者,完全没有必要通知对手自己的动向。隨著怀疑逐渐加深,夜刀心中杀心顿起,他判断这伙匈奴人一定还埋伏在堡內,等著同仇敌愾的汉军收敛尸体的时候,进行突然袭击。
    伴隨著可能出现的敌情,夜刀脑海中也很快勾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应对计划。
    虽然白髦弓骑的防护力不强,但是依靠超强的机动性可以迅速的抵近城墙。在这个过程中,五百弓骑分作五组,每组百人依次向城墙方射出一箭,便足以形成覆盖此面城墙的箭雨。当他来到城墙下时,却恰好可以倚仗靠在城墙上的大门作为踏板,跃上城墙。
    只要夜刀能够登上城墙,他有十足的把握开闢出一块阵地,確保后续的弓骑登上城墙,然后就能歼灭这队敌人了。
    隨后的执行阶段也完全按照他的计划完美实现。但是当夜刀在第五波齐射刚刚越过城头,他纵身翻上城墙之后,才確认这里確实是一个空堡。敌人真的扬长而去了。
    夜刀不得不一边懊丧的將环首刀收回刀鞘,一边安排士卒收敛战友尸体,然后顺著马道拾阶而下,正当他几乎已经在內心完成自我否定之前的一瞬间,一些几乎微不可查的细节却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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