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娜冷眼看著这群蒙面围拢上来的盗贼,他们衣衫襤褸却目露凶光,手中劣质的刀斧在昏黄的天光下闪著寒芒。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你们连教廷都敢抢,不想活了?”
    “教廷?哈哈哈哈!”
    为首的盗贼头子发出一阵粗野的嗤笑,他扯了扯脸上的破布,露出半张带著刀疤的脏污脸庞,眼神里满是嘲弄与贪婪,
    “少他妈装蒜了!老子几个可是亲眼瞧见,你在东边那个乱葬岗,从一具刚埋没多久的尸体上扒下这身行头的!糊弄城里那些嚇破了胆的蠢货还行,想骗过咱们兄弟,没门儿?”
    “就是!”另一个瘦猴似的盗贼晃著手中的匕首,涎著脸逼近,“乖乖把赚来的金幣交出来,堵上咱们的嘴。不然…嘿嘿,你这假扮神职、诈骗领主贵族的事儿捅出去,上火刑柱都是轻的!识相点,破財消灾!”
    盗贼们囂张地叫嚷著,已將贝蒂娜的马车团团围住,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不远处城楼哨岗上几名卫兵的眼中。
    一个新来的年轻卫兵紧张地握紧了长矛,结巴道:“队、队长!那好像是…光辉领那位牧师大人的马车!我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该?”卫兵长——一个满脸络腮鬍、眼神阴鷙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年轻卫兵的头盔上,发出“哐”的一声响,“那鼻孔朝天的傢伙,连一瓶药剂都不肯匀给咱们兄弟,凭什么管他死活?”
    “队长说得对!”旁边几个老油子卫兵立刻附和,脸上写满怨气,“那些脏得像地沟老鼠的贱民都能討到半瓶,轮到咱们兄弟就变成『特供』、『不配』了?我呸!”
    “就是,摆明了瞧不起咱们!让他吃点苦头才好!”
    显然,卫兵长没能从贝蒂娜那里討到便宜,回来后没少添油加醋地抱怨,早已激起了同僚们的不满。此刻,他们乐得环抱双臂,站在安全的城垛后,准备看一场“恶人自有恶人磨”的好戏。
    “可、可毕竟是城主的客人,万一事后追究……”年轻卫兵还是有些犹豫。
    “哦?你这么有责任心?”卫兵长眯起眼睛,忽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那好,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卸了你的装备,下去『问问』,看看咱们尊贵的客人到底需不需要帮助。”
    “队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年轻卫兵脸色一白,慌忙摆手。
    “少废话!”旁边几个老卫兵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卸下了他的佩剑和长矛,连头盔都摘了,嬉笑著把他推出了哨岗,“快去快回啊,小菜鸟!”
    年轻卫兵,名叫卡伦,他被推搡著下了城墙,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不远处那些凶神恶煞的盗贼,双腿发软。
    但想到自己身上还套著守城军的制式皮甲,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和微弱的勇气支撑著他。
    他深吸几口带著尘土和隱隱焦臭的空气,迈开发抖的双腿,朝著那辆被围住的马车走去。
    “你、你们!干什么的!这是光辉领来的牧师阁下,是城主大人的贵客!”
    卡伦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在寂静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盗贼的注意。
    盗贼头子眼神一凛,迅速扫了一眼城楼方向,那里確实影影绰绰站著不少人。
    他眼珠一转,瞬间换上一副諂媚又惶恐的表情,夸张地朝著卡伦躬身:“哎哟!卫兵大人您误会了!误会大了!我们哪敢对牧师大人不敬?我们都是…都是大人虔诚的追隨者!正准备护送大人返回光辉领呢!”
    “追、追隨者?”
    卡伦看著他们手里的刀斧和蒙面的装束,疑惑道,
    “那你们为什么蒙著脸?”
    “这个嘛…”瘦猴盗贼反应极快,连忙扯了扯脸上的布,“您不知道,城外瘟疫闹得凶,蒙著脸安全,免得过了病气给尊贵的牧师大人不是?”
    卡伦將信將疑,转头看向马车上的贝蒂娜。
    贝蒂娜微微頷首,用那经过偽装的、平静而温和的声音道:“確是如此。感谢城主大人关切,也感谢这位士兵阁下出言询问。”
    卡伦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下来,甚至涌起一丝小小的自豪感。
    他挺了挺不算结实的胸膛,对盗贼们警告道:“那、那你们好好护送!不得怠慢!”
    “是是是!大人放心!”盗贼们点头哈腰。
    卡伦如释重负,转身快步走回城门,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
    回到城楼,在同伴们戏謔的目光和队长的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后,他终於拿回了自己的武器,还被“特许”提前下岗,队长拍著他的肩膀,难得“和顏悦色”地说:“做得不错,小子。早点回去陪你那个刚过门的妻子吧。”
    卡伦忙不迭地道谢,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对提早回家的些许雀跃。
    而另一边,马车在盗贼们“殷勤”的“护送”下,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城墙守军的视线之外。
    “哼,这才对嘛。”
    城楼上,卫兵长摸著鬍子,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后知后觉地嘀咕,“一个牧师,带著那么值钱的药,怎么可能没点『追隨者』保护?看来是我们想多了。”
    马车被驱赶著,一路驶向更加荒凉偏僻的郊野,最终停在了一个显然已废弃多时的小村庄外。
    土坯房大多倒塌,仅存的几间叶门窗破败,毫无人烟气息,只有乌鸦在枯树上发出喑哑的啼叫。
    “好了,尊贵的『牧师』大人,”
    盗贼头子撕下了最后的偽装,眼中凶光毕露,刀刃指向贝蒂娜,
    “这地方够清净了。把箱子里的金幣都交出来吧?你也不想你这身皮和骗来的生意,明天就传遍约克城的大街小巷吧?”
    “就是,”
    瘦猴盗贼舔著乾裂的嘴唇,
    “你以后靠著这身份,赚钱的机会多的是,分润点给咱们兄弟封口,长远来看,你不亏!”
    贝蒂娜沉默地转过身,从箱子中拿出了一些金幣。
    叮叮噹噹——
    三十枚亮闪闪、雕刻著精美花纹的金幣,在空中划出诱人的弧线,准確无误地落在每个盗贼手中或脚边。
    金幣!货真价实的金幣!
    盗贼们全都愣住了,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们贪婪地抓起金幣,有的用牙齿去咬,有的对著昏暗的天光仔细查看花纹,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財富冲昏了头脑。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假牧师”竟然如此“上道”,而且如此“富有”!
    就在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手中金灿灿的诱惑牢牢吸住,警惕性降至最低的剎那——
    贝蒂娜动了。
    她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黄昏最后一丝晦暗的光线,又从中骤然撕裂而出。
    漆黑的影刃在她双手瞬间凝聚成形,不再是细剑模样,而是两弯冰冷的、几乎看不见轨跡的新月。
    噗!噗噗噗……
    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短促而密集地响起,几乎连成一片。
    盗贼们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他们感到颈间一凉,似乎有微风拂过。
    然后,温热的液体喷涌的感觉才姍姍来迟。
    他们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脖子,指尖触到的却是豁开的皮肉和汩汩涌出的鲜血。
    他们张大嘴,想发出惊呼或惨叫,却只能吐出“嗬嗬”的血沫。
    在彼此逐渐放大的、写满恐惧的瞳孔倒影中,他们看到同伴们的头颅,一个接一个,如同熟透后失去支撑的果实,沿著那道平滑而残酷的血线,缓缓地、继而沉重地滑落。
    咚。咚。咚。
    头颅滚落在尘土里,沾满污秽,脸上残留著死前一瞬的贪婪与骇然。
    无头的尸体在原地僵立片刻,才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般,接连扑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埃。
    贝蒂娜的身影如鬼魅般在几具尸体间掠过,手中的影刃已然消散。
    她俯身,从容不迫地捡起那些散落在地、沾染了血跡和尘土的金幣,甚至细心地將其中一枚从一滩血泊中拈起,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上面尚未乾涸的血沫,然后才將它们一一收回皮袋。
    三十枚,一枚不少。
    “只有永远沉默的死人,”她將皮袋重新系好,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冰冷地迴荡在这死寂的村落废墟上,“才能管住自己的嘴。”
    她正准备离开,动作却微微一顿。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斜后方传来。
    贝蒂娜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向一处半塌的土墙阴影。
    那里,蜷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或许更小——长期的飢饿让她瘦骨嶙峋,几乎看不出年纪。
    身上裹著勉强蔽体的、由无数破布条缀成的“衣服”,裸露的胳膊和脚踝上满是污垢和可疑的疤痕。
    那双眼睛,大而空洞,嵌在瘦削的小脸上,里面没有孩童应有的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和…一丝几乎被磨灭殆尽的、本能的求生欲。
    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贝蒂娜,以及她脚下那横七竖八的尸体。
    贝蒂娜走了过去,靴子踩在乾裂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在孩子面前几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
    “你,”她开口,声音不带什么感情,“看到了什么?”
    小乞丐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兽,拼命地摇头,脏兮兮的头髮隨之晃动。她把身体缩得更紧,恨不能嵌进身后的土墙里。
    贝蒂娜沉默了一下,从皮袋中取出一枚金幣。
    金灿灿的光芒,在这灰暗破败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和不真实。
    “想要这个吗?”她將金幣递到女孩眼前。
    女孩空洞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难以置信、渴望…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压过。
    她猛地抬起枯瘦的小手,似乎想去抓,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迅速缩回身后,小小的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发抖。她看到了那些盗贼拿到金幣后的下场。
    贝蒂娜收回金幣,继续问道:“这个村子里,还有其他人吗?”
    女孩似乎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根心弦,她瘪了瘪嘴,眼眶迅速泛红,大滴大滴的眼泪无声地滚落,冲开脸上的污跡,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著浓重的哭腔:
    “都…都死了…整个村子…呜呜…”
    “病死的?”贝蒂娜的声音依旧平稳。
    女孩抽噎著,点头,又摇头,断断续续地说:
    “有些…是生病,身上长黑点点,烧…烧死了。有些…是饿死的。城…城门关了以后,那些坏人…就总来,抢我们的粮食…最后一点麦子…都抢走了。爸爸…妈妈…把最后一点糊糊给我…他们…他们睡下去…就再也没起来…就剩我一个了…”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贝蒂娜静静听著,面纱后的表情看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想活下来吗?”
    女孩抬起泪眼,怯生生地看向贝蒂娜,又迅速瞥了一眼不远处盗贼们无头的尸体,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犹疑。
    她紧抿著嘴唇,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敢回答。
    “想活下来吗?”贝蒂娜加重了语气,向前逼近一步,“告诉我。”
    巨大的压力下,女孩终於崩溃了,她“哇”地一声大哭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想!我想活下去!我不想饿死!不想一个人!呜哇——!!”
    哭声在荒凉的废墟上空迴荡,悽厉而绝望。
    贝蒂娜等她哭声稍歇,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指令:
    “去。把这座村子里,所有能找到的死人尸体,”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管死了多久,只要骨头还在,都拖出来,集中到村口的空地上。”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著贝蒂娜。
    贝蒂娜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去做。做完之后,”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被死亡和遗弃笼罩的土地,最后落回女孩身上,“我带你们走。”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恐惧和疑惑。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用细瘦的胳膊擦了把眼泪和鼻涕,开始一步步走向最近的那间倒塌的房屋,寻找那些死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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