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芝又开始琢磨谢文信上的內容:
    “我以前没关注过这些,小文在信上说,他们来了三百多人。那別的附属国来朝贡,也带这么多人吗?”
    沈砚耐心解答:“朝贡使团,一般三五十人足矣。超过百人的,都算大规模。三百余人,十余艘海船,远超普通使团规模。”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他们此行,必定另有图谋。现在信件內容有限,具体情况不得而知。咱们先进宫,看看鸿臚寺那边还有没有更多的消息。”
    谢秋芝嘆了口气,忍不住吐槽:
    “樱花国……这名字听著就晦气。在我们那边的世界,也有个叫樱花国的岛国,他们那边的人心眼最多。表面恭恭敬敬,背地里成天都在算计人,做坏事。”
    沈砚看著她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轻轻揽著她的肩膀:
    “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此樱花非彼樱花。你那个世界的樱花,不能完全套用在这里。”
    谢秋芝撇嘴:
    “那可不一定。咱们得多做防备,总之不能让他们討了便宜去。”
    沈砚好笑地看著她:
    “区区几百人,就算心怀不轨,又能如何?只要加强戒备,防范到位,他们翻不了天。”
    谢秋芝哼了一声:“我还是不放心……”
    两人一路聊著,一路往京城赶。
    马车进了永定门,直奔宫门而去。
    到了宫门口,早有太监等著他们。
    太监告知太子和谢文带著鸿臚寺、礼部和兵部的官员在议事厅议事,请他们到场参会。
    谢秋芝跟在沈砚身边,小声嘀咕:
    “这么快就开上会了?还是三部会审?”
    沈砚知道她不了解这个时代国与国之间的博弈,耐心解释:
    “自然是要重视的。大寧朝自詡『天朝上国』,万邦来朝是祥瑞之兆,是国泰民安的证明。
    樱花国这次带著超规制的使团主动朝贡,若拒之门外,就等於承认大寧朝『天命已失』,那便等同於暗示四方小国不必再臣服我大寧,这对朝廷名声不利,於边防稳定不利。”
    他顿了顿,分析道:
    “我想,樱花国也正是拿捏了这点,这才敢不请自来。”
    谢秋芝瞟了一眼最前面恭敬引路的太监,压低声音:
    “这么阴险狡猾?那这次必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別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们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谢秋芝点点头,两人跟著太监,一路进了议事厅。
    按理说,谢秋芝一个没有官身的女子,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但谢文点名要她来,藉口竟然是谢秋芝早年结实过樱花国的人,略懂樱花语,特请来当翻译官。
    这事吧~~~谁也没证据证明是虚假的。
    因为谢秋芝如今的身体算是凭空冒出来的,谁也没办法追查她的过往。
    加上她如今和沈砚的关係摆在那里,她跟沈砚进去,也没人敢说什么。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谢文和李双昊坐在会议桌一头,旁边是鸿臚寺、礼部、兵部的官员。
    谢秋芝悄悄找了个角落坐下,沈砚则走到李双昊另一边的主位之一坐下。
    眾人又把樱花国使团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樱花国使团选择从泉州入境,而非传统的登州、明州等地,本身就暗藏玄机。
    泉州与樱花国隔海相望,海路最近,且此处边防相对鬆懈,稍有不慎就有漏网之鱼在两岸偷渡。
    使团是被泉州沿海巡检司的瞭望哨首先发现异常的。
    巡检司千户王德厚不敢怠慢,立即派遣快马,通过大寧邮政的“急递”渠道,把消息连夜送到了京城。
    昨晚,鸿臚寺就收到了消息。
    今早,鸿臚寺便紧急稟报了此事。
    说完来龙去脉,一个头髮半白的老官员嘆著气说:
    “诸位大人,鸿臚寺如今……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谢秋芝悄悄问旁边的人,才知道这位是鸿臚寺少卿,姓周,从五品,如今代理寺务。
    听他说完,谢秋芝才明白,鸿臚寺如今的处境有多尷尬。
    鸿臚寺,正四品衙门,掌朝会、宾客、凶仪之事,专责接待外国使臣、藩属朝贡。
    理论上,樱花国使团应由鸿臚寺全程接待,安排馆驛、擬定礼仪、组织朝见。
    但大寧朝十年前遭遇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的惨状至今歷歷在目。
    朝廷疲於賑灾,反贪,国库空虚,哪有余钱接待外邦?
    鸿臚寺便日渐冷落,何贪官被抄家之后,国库是有了些钱。
    但这两年朝廷上下忙於新政,也无人想起这个早就被遗忘的衙门。
    即便有附属国前来纳贡,那也只是简单的招待一下,走个过场。
    如今的鸿臚寺,编制残缺,士气低落,差点沦为閒曹。
    大家这才惊觉,这些年鸿臚寺这个“礼部小弟”確实是受委屈了。
    甚至於,鸿臚寺正卿的位置,都空缺了三年,一直由少卿代理。
    少卿也就是副管事,目前有两位在职的,一位就是眼前这位周少卿,体弱多病,说话都喘大气。
    另一位姓刘,倒是年轻些,但庸碌无为,整天混日子。
    鸿臚寺下面的官员更是凋零无用。
    丞一人,从六品,兼管寺库,整天跟帐本打交道。
    主簿二人,从八品,处理文书,倒也勤勉,但没机会表现。
    鸣赞九人,九品,负责礼仪唱名,但多年未演练,手艺生疏殆尽,连礼仪唱名的站位都忘了。
    序班三十余人,主要维持鸿臚寺的日常接待,但这些年也没干什么正经事。
    最惨的是,鸿臚寺外语人才极其凋零。
    鸿臚寺原本也设了“译字生”,有专门学习翻译外国文字的官员。
    但多年来,只有不到十个外国使团来朝,每每都是熟面孔敷衍了事,译字生或改行,或老死,仅存者亦荒废学业,不堪大用。
    如今鸿臚寺中,通晓外语者寥寥无几。
    更无一人通晓樱花语。
    周少卿抹著眼泪控诉:
    “诸位大人,如今樱花国使团不请自来,咱们鸿臚寺连个翻译官都拿不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眾人面面相覷。
    大寧朝也才刚吃了两年好饭,若此时拒绝樱花国纳贡的请求,很有可能导致两国交恶,甚至引发海疆动盪。
    可若接待,这三百多人的超级使团又该如何接待?
    沈砚抬眸看向谢文:“谢右庶,你怎么看?”
    谢文听这些鸿臚寺的官员控诉了一个早晨,也很想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且他覬覦樱花国的矿脉產业,已经很久了。
    樱花国的石见银山,年產银百万两。
    別子铜山,储量巨大,足以支撑大寧朝十年內的火器製造需求。
    足尾金山,黄金丰富,富得流油,若是能开採,那便是日进斗金啊。
    还有硫磺矿,这是樱花国的特產,是製造火药的关键原料。
    大寧朝虽然不缺银、不缺铜、不缺硫磺。
    但如此“肥嘟嘟”的樱花国送上门来,要是能和他们建立剥削关係——不,是贸易关係,用合理手段获得他们的矿產开採权,甚至渗透、控制这些矿脉,那岂不是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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