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將一叠厚厚的卷宗推到顾言面前,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麻烦。”
    顾言放下茶杯,並没有第一时间去翻阅,而是先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
    萧尘面沉如水,宋红则是眉头紧锁,显然这案子让他们颇为棘手。
    他这才伸出手,翻开了卷宗。
    第一页是一张略显潦草的画像,画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面容僵硬,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虽是墨笔勾勒,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森寒。
    “这是……”顾言故作迟疑。
    “官窑镇。”
    萧尘言简意賅,“位於县城西三十里,因盛產瓷土,遍布窑口而得名。半个月前,镇上开始陆续有孩童走失。”
    “起初,镇民以为是拍花子的拐子所为,报官后我们也派了捕快去查。可怪就怪在,这些孩子失踪三天后,都会自己回来。”
    “回来了?”
    顾言眉头一挑,手指摩挲著卷宗的边缘,“那岂不是好事?”
    “好事?”宋红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顾言定睛一看,那是一块灰白色的碎片,看著像是瓷器的残片,边缘锋利,上面还带著暗红色的纹路。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那块碎片。
    指尖触碰的剎那,一股阴冷粘腻的气息顺著皮肤钻入,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爬行。
    若是普通人,只会觉得噁心,忍不住想將其丟掉。
    但在顾言这位扎纸宗师的感知中,这碎片內部的材料构成,像是某种被邪恶法术改变的血肉。
    “这是……人皮?”
    顾言装作脸色一白,像是被嚇到了,手一抖,碎片掉落在桌上。
    宋红眼中闪过讚许,这新来的指挥使虽然看著胆小,可眼力倒是不差。
    “没错,就是人皮,而且是已经瓷化的人皮。”
    萧尘接过话头,语气森然,“那些回来的孩子,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只是对著家里人笑。到了夜里,他们会站在床头,直勾勾地盯著父母。直到第七天,他们的皮肤开始变硬、开裂,最后……变成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娃娃。”
    “这块碎片,就是从第一个死去的孩子身上掉下来的。”
    顾言沉思了片刻,喃喃道:“这也太邪门了。难道是妖魔附体?”
    “我们去查过,没有妖气,也没有鬼气。”
    萧尘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困惑,“我和师妹用照妖镜试过,那些孩子体內空空荡荡,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一魄,剩下的魂魄也被某种土石之气封死。我们试图强行破开,结果那孩子当场碎了一地,化作了一堆烂泥。”
    说到这里,萧尘的拳头紧紧握住,显然对那一次的失手耿耿於怀。
    顾言沉默了。
    他表面上装作惊恐未定,內心却在飞速盘算。
    没有妖气,没有鬼气,只有土石之气。
    这听起来不像是正统的魔修手段,反倒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厌胜之术,或者是造畜之术的变种。
    所谓万物有灵,扎纸是赋予死物以灵,而这泥塑之法,是將活人化为器。
    看来是某个歪门邪道的同行。
    但从技术路线上来说,这官窑镇背后的黑手,玩的也是造物这一套,跟他的扎纸术不同。
    “大人,流云宗派您来,想必是因为您福缘深厚。”
    宋红看著顾言,语气中带著几分激將,“这案子已经死了十几个孩子了,官窑镇人心惶惶,若是再不解决,恐怕会有大乱。您看……”
    顾言苦著一张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压惊,像是正在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片刻后,他才咬牙道:“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宗门派我来,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萧尘和宋红,“在下修为低微,若是真遇到了那幕后黑手,还请二位师兄师姐多多照拂。”
    “那是自然。”
    萧尘点头应诺,“你是流云宗的內门弟子,若是死在这里,我们也不好交代。”
    “那就好,那就好。”
    顾言拍了拍胸口,似乎鬆了一口气,隨即站起身来:
    “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去官窑镇看看?”
    “今晚?”
    宋红有些诧异,没想到这看起来胆小的指挥使效率如此之高。
    “卷宗上说,那些孩子都是在子时之后发生异变的。”
    顾言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中闪过一丝精芒,“既然是鬼鬼祟祟的东西,自然要在它最活跃的时候去抓,才容易露出马脚。”
    其实顾言真正的想法是,夜黑风高,他的纸人纸马才好放出去探路。
    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他的很多手段在黑暗中才更具威力。
    ……
    半个时辰后。
    三骑快马衝出了长寧县城门,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通往官窑镇的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
    顾言骑在马上,身子隨著马背起伏,看似顛簸,实则稳如泰山。
    他吸了口气,很快察觉出空气中越来越重的湿气和土腥味。
    那种味道,像是刚下过雨的乱葬岗,混合著烧制陶瓷时特有的硫磺味。
    “大人,前面就是官窑镇了。”
    萧尘勒马,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一片阴影。
    借著惨澹的月光,顾言看到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
    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窑厂。
    数百座形状各异的土窑错落分布,像是一个个隆起的坟包。
    这时已是深夜,镇上却不是漆黑一片,反而亮著许多诡异的红光,那是还没熄火的窑口。
    红光明明灭灭,將整个镇子映照得如同鬼域。
    眾人见此一幕,心存疑虑。
    这官窑镇,实在是太安静了。
    如此之大的镇子,居然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有点意思。”
    顾言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在袖口里搓动,一张巴掌大的淡黄色纸人悄无声息地滑落,顺著马蹄钻入了地底。
    通过纸人的感知,顾言听到了一阵轻微而整齐的声音。
    “咚、咚、咚。”
    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敲击地面的声音,又像是无数僵硬的脚步声。
    “二位,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顾言勒住韁绳,脸上的憨厚消失不见。
    “听到了吗?”
    萧尘和宋红虽是炼气巔峰,可比起感知力,显然不如拥有外掛的顾言。
    两人一脸茫然,“嗯”了一声,看向马背上的顾言。
    顾言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轻声道:“泥土在哭。”
    话音未落,前方镇口的牌坊下,突然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红肚兜的男童,手里抱著一个拨浪鼓。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嘴角裂开,一直裂到耳根,对著面前的三人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嘻嘻……客官……买泥人吗?”
    声音乾涩,如同两块瓦片在摩擦。
    下一刻,那男童的脸颊突然片片剥落,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泥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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