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並未驶向皇宫,而是径直回到了萧府。
    府门前早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以院使为首的几位太医奉旨等候。
    萧老夫人被宋嬤嬤搀扶站在最前,手持念珠,面色沉静,但不时捻动佛珠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焦灼。
    她知道孙儿独闯大长公主府,太医院倾巢而出,这绝非小事。
    她萧家就这么一个独孙,可不能出什么事!
    她身旁的萧夫人站得笔直,眉头紧锁。
    她一面是担忧,担忧儿子的性命,也同样揪心於陆昭若的安危,不知那孩子是否受了委屈。
    而另一面,却很欣慰。
    她比谁都清楚,儿子对昭若用情至深,却屡屡退缩,將心意深藏。
    今夜,他能如此不顾性命、悍然闯府,就是最决绝的告白,將那腔深藏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昭若面前,也展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孩子,总算想通了,不再畏缩了!
    贺氏则在一旁稳稳地扶著萧老夫人,她轻轻嘆了口气,用满是忧惧与心疼的语气,对萧老夫人低声耳语道:“姨母,您千万保重身子……夜瞑这孩子,性子是顶天立地的赤诚,就是太实心眼了。”
    她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忙碌的太医,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不忍:“大长公主是何等尊贵的人,请陆娘子过府,不过是说几句体己话的工夫。可您看夜瞑急得……定是生怕陆娘子有半分不適,就这般不管不顾地独闯了进去。”
    “眼下惊动了这么多太医……也不知他为了护著那陆氏,在里头究竟遭了多大的罪……真真是,让人揪心啊。”
    她话音刚落。
    巷口传来车轮声与脚步声。
    马车在禁军护卫下停稳,赵公公率先踏下车辕,目光扫过雨中眾人,神色肃穆,未发一言。
    车帘掀开,当禁军侍卫將那个血人般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萧夜瞑抬下时——
    “夜瞑!”
    萧夫人脸色骤变,痛呼一声扑到担架旁,看著儿子惨白的脸,浑身都在颤抖。
    她强压住翻涌的心痛,回头看向太医:“快!太医,有劳诸位!快救他!”
    一旁的萧老夫人倒吸一口冷气,脚下踉蹌,幸而被贺氏与宋嬤嬤用力扶住。
    她看著孙儿的惨状,捏紧了佛珠。
    就在这时,隨后下车、一身血污的陆昭若踉蹌著跟上担架。
    萧老夫人目光骤然一冷,视线如刀子般在陆昭若和孙子之间扫过,嘴唇紧抿,將所有责难死死压在喉间。
    贺氏立时察觉姨母不悦,眼圈一红,泪落如珠,语带哽咽:“姨母……您瞧瞧夜瞑这般模样……我这心口像被刀剜著似的……好好一个人,怎就……”
    她话锋轻转,目光哀戚地投向陆昭若,声音愈发淒婉:“陆娘子,这究竟是何等变故?夜瞑为何伤重至此?可你……你却似无大碍,这、这叫人如何不心生疑惑啊……”
    陆昭若唇色苍白,满心皆是萧夜瞑安危,无心应答,只默然迈步欲隨担架入內。
    贺氏见状,倏地鬆开搀扶的手,一步拦在陆昭若身前,张开双臂阻其去路,语气急切似火:“陆娘子留步!你万万不可进去!”
    她回望渐远的担架,声泪俱下:“夜瞑伤势骇人,太医诊治需绝对清净!你这一身血气衝撞不得,若扰了心神、误了医治,岂不是……岂不是要误他性命啊!”
    王妙吟亦在旁掩面泣道:“夜瞑哥哥已这般惨状,你何苦再添乱……”
    “贺氏,退下!”
    萧夫人转身厉喝,一把將贺氏推开,牢牢握住陆昭若冰凉的手:“昭若隨我进去!此刻能定夜瞑心神的唯有你,何来衝撞之说!”
    萧老夫人蹙眉欲言……
    赵公公稳步上前,身影恰如其分地隔开了萧老夫人、贺氏与陆昭若之间的视线:“萧夫人所言在理。萧將军伤势虽重,然心神所系,唯在陆娘子一人。若强阻陆娘子於门外,致將军心绪不寧,气血逆冲,反误了救治的黄金时机,咱家回宫,实在无法向官家交代。”
    言罢,他侧身让开通路,对陆昭若微一頷首,语气转为催促:“陆娘子,快请进去吧。萧將军需要你。咱家也需即刻回宫,向官家復命。”
    陆昭若感激地看了赵公公一眼,不再有丝毫迟疑,迅速低头穿过人群,跟隨著担架的方向消失在府內廊道深处。
    赵公公目送她入內,隨即转向萧老夫人,略一拱手:“萧老夫人,老奴告退。”
    说罢,不待回应,便转身领著內侍,踏著夜色细雨径直离去。
    萧老夫人望著赵公公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终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由宋嬤嬤扶著,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府。
    贺氏赶忙搀住姨母,低声对身旁仍在抽泣的王妙吟道:“哭有何用!回去!”
    王妙吟被母亲一斥,嚇得噤声,只能怯生生地跟著进去。
    萧夫人却仍站在原地,望著儿子和陆昭若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作为母亲的忧虑。
    她深吸一口气,对左右吩咐道:“都散了吧,各司其职,不得打扰太医诊治。”
    说完,也毅然向府內走去。
    静室內。
    禁军將昏迷不醒的萧夜瞑小心安置在早已铺上洁净白布的病榻上,便迅速行礼退下,將空间留给了太医。
    门一关,室內的空气瞬间凝重到近乎粘稠。
    太医杨院使神色肃穆,立刻上前探脉,指尖触及萧夜瞑腕间,脸色陡然一沉。
    但见萧夜瞑面色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已是危在旦夕之兆。
    他迅速检视其背臀伤势,只见衣袍碎片已深陷於皮肉之中,一片狼藉,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脉象浮散无根,是气血將脱的厥脱之兆!”
    杨院使声音低沉而急促,“快!先用金疮药白降丹止血!参附汤隨即灌下,吊住他这口元气!”
    一声令下,室內气氛愈发紧张。
    何太医立即取白玉瓶,將雪白的白降丹药粉精准洒在伤口最深之处,先遏止涌血之势。
    王太医隨即撬开萧夜瞑牙关,將浓黑的参附汤小心灌入,以固本培元。
    杨院使则手持金剪,小心翼翼地剪开与伤口粘连的衣物。
    隨著布料剥离,底下瘀紫肿硬、近乎坏死的皮肉显露出来,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皮下恶血凝滯,肿硬如石,究竟受了多少……”
    一直强忍悲痛、守在榻边的陆昭若,闻言抬起头,泪水盈眶,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答道:“三十杖……是整整三十水火棍……最后两棍,更是在他膝盖上……”
    她的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太医心上。
    杨院使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更加沉痛。
    他示意钟太医检查双腿。
    钟太医触诊那完全变形的双膝后,颤声道:“杨院使……膝骨尽碎,筋脉俱断!”
    王太医看著这惨状,惊嘆:“三十重杖!筋骨俱损至此,萧將军竟能撑持至今,全凭胸中一口不屈之气!真乃虎將之魄!”
    杨院使眉头紧锁,决然道:“银针!通络泄瘀,与阎王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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