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夜风已带了夏意,拂过京城尚未沉寂的街道。
    岩石影业大楼里,多数楼层已熄了灯,唯独三层东侧的di实验室仍亮著冷白光。
    陆岩独自坐在调色台前,屏幕幽蓝的光映著他专注的侧脸。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一段不到两分钟的样片——那是《谣言》视觉风格测试的最新成果。
    阴雨天的城乡结合部,灰扑扑的筒子楼,雨丝斜织,画面饱和度被压到极低,只保留水泥墙面的青灰和雨渍的褐黄。
    镜头跟隨一个模糊的女性背影,在狭窄的楼道里缓慢上行,手持摄影的轻微晃动,胶片颗粒模擬出的粗糲质感,让整个画面瀰漫著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这是按陆岩要求製作的“氛围测试”。没有完整剧情,只有情绪。
    他反覆播放第三遍时,目光停留在背影推门进屋的那个瞬间——扮演“李桂芬”的替身演员有个细微的停顿,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半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
    这个细节被di实验室新调试的低照度增强算法捕捉並微妙地放大了,那种疲惫与绝望,几乎要从屏幕里渗出来。
    陆岩按下暂停键,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两周前,顏丹晨在討论这个角色时说:
    “李桂芬的崩溃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连烟都冒不出来的绝望。”
    当时她眼神灼亮,那是演员找到角色內核时的兴奋。
    这些天,她向公司申请了为期半个月的田野调查,去了河北一个老工业区旁的镇子,说是要“泡”进那种环境里。
    正想著,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顏丹晨站在门口,没开顶灯,只有屏幕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穿著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裤脚沾著灰,头髮隨意扎在脑后,素麵朝天,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带著风尘僕僕的疲惫,但眼睛在暗处格外亮。
    她手里拿著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
    “听说你还在实验室,”她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就上来看看。样片出来了?”
    “刚渲染完。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不是说明天才结束?”陆岩起身,给她拉了把椅子。
    “提前了一天,心里有点堵,待不住了。”顏丹晨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上,目光转向屏幕。
    画面定格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门內是昏暗的、看不分明的空间。“能放一下吗?”
    陆岩重新按下播放。
    阴雨、楼道、背影。寂静的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影片模擬的、压抑的环境音。
    顏丹晨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著。
    放到那个肩膀塌陷的镜头时,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片子放完,她沉默了几秒。
    “这噪点……”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流言一样,粘在人皮肤上,洗不掉。湿漉漉的,又冷又重。”
    陆岩心头一动。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但没想到她能用如此精准的意象描述出来。
    “感觉怎么样?”
    “对。就是这种感觉。”
    她转头看他,屏幕的光在她眼中浮动,“我这十几天,在镇上茶馆、菜市场、街坊邻居家里坐著,听他们聊天。很多话……传著传著就变了味。你看那个王婶,”
    她翻开膝上的笔记本,指著某一页潦草的字跡和简笔画。
    “她儿子在城里打工,很久没寄钱回来,有人说他跟了有钱女人跑了。开始只是猜测,后来就成了『肯定』,再后来,连他儿子小时候偷过邻居家梨的事都被翻出来,成了『从小就不是好东西』的证据。王婶去买菜,別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也不辩解,就那么低著头,可背越来越驼。”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封皮。
    “李桂芬要承受的,就是这种东西。不是尖锐的刀,是钝刀子,是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没有实体的压力。你连反驳都不知道该对著谁。”
    陆岩静静听著。
    她讲述时的神態,带著一种沉入某种情境后尚未完全抽离的恍惚和沉重。
    这不是演技,是真实的浸染。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仅是在“观察”,而是真的试图將自己“沉”进那种生活逻辑和情绪场里。这种投入,近乎自虐。
    “你……”他顿了顿,“在那边住得怎么样?”
    “租了个老职工宿舍的单间,没卫生间,用公共水房。”
    顏丹晨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快乐,只有疲惫,“挺好,听得见隔壁夫妻吵架,闻得到楼道里的霉味和剩饭菜味儿。晚上躺在床上,能想明白很多事。”
    她看向重新定格的屏幕,那个模糊的、即將被昏暗吞没的背影。
    “这段样片……情绪是对的。但我觉得,还不够『脏』。”
    “嗯?”
    “不是画面的脏,是心里的。”
    她指著屏幕,“李桂芬从外面回来,身上应该带著那种……怎么说呢,被无数目光『舔舐』过后的黏腻感。不是惊恐,是麻木的噁心。这个推门的动作,可以再犹豫一点,手指在门把上停留的时间再长半秒,不是不敢进,是……进不进去,里面外面都一样令人窒息。”
    她看向陆岩,眼神清亮,“我想试试。等正式拍的时候,这个镜头,让我来。哪怕只是个背影。”
    陆岩看著她。屏幕的冷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眼底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以及对一个虚构人物感同身受的痛苦。
    这种將自我彻底交付给角色的状態,危险,却也是成就伟大表演的必经之路。
    他想起了北戴河那个清晨,她迎著朝阳说“新的开始”;想起她一次次为角色较真、熬夜、反覆琢磨;想起她此刻风尘僕僕归来,带著满心的“泥泞”,只为离那个叫李桂芬的女人更近一点。
    某种情绪,在胸腔里缓慢而坚定地沉淀、成形。
    那不是一时衝动,而是在漫长的、並肩同行的路上,日积月累的欣赏、信任、懂得,以及此刻,清晰无比的心疼与篤定。
    实验室里很安静。
    他伸手,关掉了播放器。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控制台几个指示灯散发著微弱的红光。
    “顏丹晨。”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她似乎还沉浸在角色的情绪里,下意识应道。
    “这个角色会掏空你。”
    他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李桂芬的绝望,那种无声的、渗透到骨子里的崩溃,你每体验一分,自己就要承担一分。演完之后,你需要很久才能走出来。甚至……可能永远会留下一部分在她那里。”
    顏丹晨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陆岩看著她,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澈。
    “我以前觉得,最好的支持,是给你空间,不打扰你沉浸。但现在我觉得,可能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准確的词句。“最好的支持,也许是……接住你。”
    顏丹晨呼吸微滯。
    “不是以导演的身份,也不是以老板的身份。”
    陆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是以陆岩的身份。接住从角色里走出来的、可能破碎掉的你,也接住卸下角色后、会累会迷茫的顏丹晨。不只是这一部戏,是往后所有的戏,所有你想挑战的、可能会耗尽你的角色。”
    他向前倾身,两人的距离在昏暗里拉近。“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不只是和我一起完成《谣言》这部戏,而是……往后所有的创作,所有的高峰和低谷,我们都一起面对吗?以彼此最真实、也最坦诚的身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场景。
    在这个堆满精密仪器、瀰漫著技术理性气息的实验室里,在刚刚討论完角色绝望的语境之后,他的表白,也带著一种近乎剖析的坦诚和沉重。
    顏丹晨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著他,像是在分辨他话里每一个字的重量。
    然后,她慢慢地、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笔记本从她膝上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眼底的疲惫和沉重,变得明亮而真实。
    “陆导,”她故意用旧称呼,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在討论角色怎么被逼疯的时候,突然说要接住人家的表白方式,真的很不浪漫,也很……”
    她想了想词,“很『陆岩』。”
    陆岩也笑了,肩膀微微放鬆下来。“那你……答不答应这种不浪漫的『接住』?”
    顏丹晨没有立刻回答。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很郑重地把它放在控制台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一直在等。”
    她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等一个能看懂我为什么要钻进角色痛苦里的人,也等一个……在我从角色里出来、浑身冰凉的时候,能让我觉得暖和一点的人。等一个不只是欣赏『演员顏丹晨』,也能看见、並愿意接纳那个较真的、固执的、有时候可能很不討喜的顏丹晨的人。”
    她停顿,眼底有细碎的光。
    “你刚才说的,就是我想等的。所以,”她伸出手,不是要握手,只是平摊在他面前,一个简单而坦然的姿態,“好啊。我们一起。你拍你想拍的电影,我演我想演的角色。如果演垮了、掏空了,你得负责把我捡回来,拼好。”
    陆岩看著那只手,手指纤细,但关节处有常年练习留下的薄茧。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了上去。
    掌心温暖,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嗯。我负责。”他说。
    没有拥抱,没有更亲密的动作。
    只是一个简单的握手,一次目光长久的交会。
    昏暗的实验室里,只有机器低鸣,和两人逐渐同步的、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而这一方静謐的、充满技术理性气息的空间里,某种更为坚实而温暖的东西,悄然生根。
    片刻,顏丹晨先鬆开了手,耳根在昏暗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红。
    她別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指向又亮起的屏幕——上面是另一段测试片段,阳光下的旧教室。
    “那……这段光影的过渡,我觉得可以再调整一下,李桂芬回忆里的阳光,应该是一种带著毛边的、不真实的暖,和现在的阴冷要形成一种……”
    “对,我也觉得。这里di的预设滤镜太重了,明天我让他们调一下曲线,增加点……”
    对话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工作。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性的交谈从未发生,又或者,它已经深植於每一句关於光影、表演、人物命运的討论之中,成为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新基石。
    夜更深了。
    但有些东西,在黑暗与光亮的交界处,已然不同。
    前路或许依然漫长,挑战依旧艰巨,但从此之后,是“我们”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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