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日,天还没亮透。
    孟烦了站在潜艇新基地的码头上,这是个隱蔽的港湾,三面环山,出口狭窄,像只张开的口袋。
    两艘潜艇和一艘补给舰静静地泊在水里,黑黝黝的,像三条沉睡的鯨。
    鱼雷已经装好了。
    十六枚mk 27,现在918號潜艇有十四枚,1213號有十枚。
    那些钢铁巨物现在静静地躺在发射管里,等待被唤醒。
    补给舰上的大功率电台也调试完毕,天线高高竖起,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哈灵顿將军派人送来的补给堆在码头上,像座小山。
    食品箱、弹药箱、药品箱,一箱一箱,一桶一桶。
    士兵们正往船上搬运,两人一组,扛著箱子,踩著跳板,脚步咚咚响。
    孟烦了看著他们。
    这些兵,年轻的二十出头,年纪大的也不过三十多。
    有的英国人,有的中国人,穿著一样的军装,说著不同的语言。
    他想起前世在禪达的那些年,虽然活著,但像具行尸走肉。
    现在不一样了。
    他走到基地的通讯室,给龙文章发了份电报。
    电报很简单:潜艇明日出征,修路进度及新兵训练情况如何。
    半个小时后,回电来了。
    龙文章的电报一如既往地简洁,像他的人一样,不废话:
    “路已修到第四关,新兵战力可期,二女盼胜归。”
    孟烦了拿著电报纸,看了三遍。
    路已到第四关——野人山通道已经修到第四个鬼门关了。
    比他预想的快。
    新兵战力可期——那些部落选拔的丛林新兵,练得不错。
    二女盼胜归——小醉和玛努訶在等他回去。
    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怀里。
    ---
    上午九点,所有补给装船完毕。
    新基地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三艘舰的军官都来了,英军的,华夏的,一共二十多人。
    屋子里烟气繚绕,有人抽菸,有人咳嗽,有人低声交谈。
    孟烦了走进来,屋子里瞬间安静。
    他走到前面,看了看这些人。
    有的面孔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年轻,眼睛里还带著稚气;有的年纪大些,脸上有风霜的痕跡。
    孟烦了清了清嗓子。
    “我们这支部队,明天就要出征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出发之前,我想先跟大家约法三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第一,”他说,
    “加入我的舰队,必须服从我的命令。不管这命令你理不理解,不管这命令你觉得合不合理,必须执行。如果对此有异议——”
    他又顿了顿,这次停顿更长。
    “请现在就离开。”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好。”他说,“第二,不管你是英国官兵,还是华夏官兵,在我这里,一视同仁。拿一样的餉,受一样的罚。没有谁比谁高贵。”
    他看见几个英国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说话。
    “第三,”孟烦了继续说,
    “在我的部队里,军餉比你们原来翻一倍。而且,有战果必有奖励。打下敌人的船,抓了俘虏,缴了物资,都有赏,绝不拖欠。”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的气氛鬆动了些。
    一个英军中尉举起手:“长官,能问个问题吗?”
    “问。”
    “奖励……具体怎么算?”
    孟烦了看著他。这个中尉很年轻,金髮蓝眼,脸上还有雀斑。
    “击沉一艘驱逐舰,参与作战的官兵,每人奖励一百英镑。”
    孟烦了说,“击沉一艘运输船,每人五十英镑。俘虏敌舰,缴获物资,按价值百分之十奖励。”
    屋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百英镑,在四十年代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普通英国兵,一个月军餉也就十几英镑。一百英镑,够在老家买半栋房子。
    孟烦了等议论声平息,继续说: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违抗军令,临阵脱逃,泄露机密,全部枪毙!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解释余地。”
    他的声音很冷,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还有问题吗?”他问。
    没人举手。
    “散会。”孟烦了说,“回去检查各自的舰只,做好准备。今晚十一点,准时出发。”
    军官们陆续离开。
    孟烦了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硬,很冷。
    但他必须这么说。海上作战,不比陆地。
    陆地上打不过还能跑,还能躲。
    海上,舰沉了,人就没了。
    几百人,说没就没。
    马来亚海战,英国皇家海军“威尔斯亲王”號战列舰被日军击沉,八百多人,活下来的不到一百。
    八百多条命,就这么没了。
    他不能让自己的兵变成那样的数字。
    ------
    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金黄色。
    孟烦了在码头上走了一圈。
    两艘潜艇,一艘补给舰,静静地泊在那里。艇身刷著深灰色的漆,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
    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检查缆绳,擦拭设备,做最后的准备。
    他走上918號潜艇。这是他的旗舰。
    艇长陈朋看见孟烦了,敬了个礼:“长官,一切准备就绪。”
    孟烦了点点头,走下舷梯,进入潜艇內部。
    里面很挤。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两边是各种管道、阀门、仪表。空气里有柴油味、机油味、还有淡淡的霉味。
    灯光昏暗,灯泡外面罩著铁网,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指挥舱。
    这里更挤,各种仪器挤在一起,錶盘、按钮、手柄。
    潜望镜收著,像根粗大的柱子。声吶屏幕黑著,等著开机。
    “鱼雷舱检查过了吗?”他问。
    “检查过了,长官。”陈朋说,“十四枚鱼雷,全部就位。发射管正常,导轨正常。”
    孟烦了走到鱼雷舱。
    这里更窄,八枚鱼雷躺在发射管里,只露出尾部。
    深灰色的弹体,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这些鱼雷,一枚值4.8万美元。
    但他想的不是钱。
    他想的是,这些鱼雷打出去,能换来什么。
    能换来敌船沉没,能换来敌兵死亡,也许…
    能换来那五十五吨黄金。
    ------
    深夜十点,码头上来了几个人。
    韩工来了,穿著那件旧工装。烦小来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罗士圭的媳妇刘辉丽也来了,抱著件毛衣,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发抖。
    孟烦了走过去。
    “哥……”烦小开口,声音有点哑,“让我也去吧。我一定听话,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孟烦了看著他。
    这个弟弟,才十七岁,脸上还带著稚气。前世,烦小被日军机枪打死,尸骨都没找全。
    “老三,”孟烦了伸手,捋了捋他的头髮,
    “打仗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跟韩工学造船。等我们回来,我们要造大船,各种各样的大船。”
    烦小咬著嘴唇,没说话。
    孟烦了转向韩工:“韩工,我们走了。基地这边,您多费心。”
    韩工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长满了老茧,但很有力。
    “一定要平安回来。”韩工说,声音很沉,“我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一定。”孟烦了说。
    刘辉丽走过来,把毛衣塞给孟烦了:“这是给老罗的……告诉他,我等他回来。”
    孟烦了接过毛衣。毛衣很厚,毛线很粗糙,但织得很密。
    他点点头:“我一定带到。”
    十一点整。
    孟烦了站在918號潜艇的指挥塔上。
    海风很大,吹得衣服紧贴在身上。
    码头上,韩工、烦小、刘辉丽,还有几个留守的士兵,站在那里,挥著手。
    孟烦了举起手,挥了挥。
    “解缆!”他下令。
    缆绳鬆开,噗通噗通地掉进水里。
    潜艇缓缓离开码头,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水面划开白色的浪花。
    1213號潜艇跟在后面,补给舰在最后。三艘舰,排成纵队,驶向港湾出口。
    月光照在海面上,银晃晃的一片。
    孟烦了站在指挥塔上,看著前方。
    海面很开阔,一望无际。
    风很大,带著咸腥味。浪不高,但绵延不绝,一波接一波。
    他知道,前面有敌人的飞机,有敌人的军舰,有敌人的潜艇。
    有风暴,有暗礁,有所有能要人命的东西。
    但他必须去。
    孟烦了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海平面下。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全速前进!”他说。
    引擎轰鸣,潜艇破浪而行,驶向深不可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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