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抱著孩子,跪坐在废墟间,望著那些远去的明军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她不懂得这些人说的汉话,也不明白方才那一幕意味著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和孩子活下来了——在这座已经沦为炼狱的港口,在这群如狼似虎的乱兵之中,她们活下来了。
    女人,特別是封建时代下的女性,永远是战爭中最脆弱的牺牲品。她们无法选择阵营,无法执掌兵权,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
    城破之日,她们的命运往往不是被掳为奴,便是遭虐致死,沦为胜利者泄慾与立威的工具。
    但是卫志尚也好,段锋也罢,心中有一道绝不容触碰的底线。
    他们可以面无表情地下令,將敌人破寨夷族,屠戮殆尽,可以將战俘编为劳役直至力竭而亡,可以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屠戮敌军。
    ——这是战爭残酷的一面,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赤裸裸的生死法则。
    但是他们绝对不允许这种姦淫妇女,虐杀孩子的禽兽之举!
    这不是什么慈悲,也不是什么仁义。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军队一旦放纵士兵以杀戮为乐、以姦淫为奖赏,允许军纪崩坏、兽性横行,那么这支军队就彻底废了。
    卫志尚在讲武堂受训时,教官就反覆讲过前朝的故事:
    那些军纪崩坏的军队,起初不过是放纵士兵抢几个女人,到后来便是临阵脱逃、杀良冒功、譁变溃散,最终无一不是全军覆没。
    军纪这东西,松一寸,垮一尺;破一次例,就再也收不住了。
    而在朱由校亲自打造的大明新军中更是如此,不管是讲武堂还是军法司,都把这条底线刻进每一个將士骨子里。
    更何况,先例一开,后患无穷。
    今日纵容倭奴奸淫掳掠,明日便有明军士卒暗自效仿,觉得“他们做得,我为何做不得”,都是刀头舔血的人,凭什么你们快活,老子干看著?
    真到那一步,杀,还是不杀?
    杀,军心必乱;
    不杀,军纪崩坏,士气溃散,这支打遍南洋无敌手的精锐,用不了几年就得变成一帮乌合之眾。
    所以,这几个倭人必须死,而且要死得明明白白,死给所有人看。
    至於这些倭人,本就是大明徵伐世界的耗材,不够再从倭国徵召就是,反正就是些饭糰的事。
    毕竟按照陛下定下的规矩,倭人不得在倭国都指挥使司之外定居,不得娶妻生子,不得置办產业。
    换句话说,就是这帮倭人自从离开倭岛,就註定要死在战场上,他们的唯一价值就是在战场上消耗敌人的刀箭,为大明铺平扩张的道路。
    可若是因为这些畜生的暴行,动摇了军心,败坏了明军的形象,甚至让军中生出效仿之心,那岂不是比吃屎还难受。
    一支能横扫四海的铁军,可以铁血,可以冷酷,可以视敌如草芥,却绝不能沦为一群没有底线、只知施暴的野兽。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平歇。
    短短一个时辰,整个沙廉港已经彻底落入明军之手。
    缅军守將玛哈?觉廷在乱战中被倭人士兵斩杀,剩下的缅军或死或逃,少数投降的,被集中关押在港口的一处仓库里,等待后续处置。
    夕阳西斜,將港口染上一层淒艷的血色。
    卫志尚立在沙廉港西侧的山头上,俯瞰著脚下这座刚刚易主的港口。
    山下,港口內余火未灭,黑烟缕缕,明军的日月旗已在各处升起。
    一队队俘虏被反绑著双手,垂头丧气地被押往集中看管地。镇倭营的士兵在军官驱使下,开始粗暴地清扫战场、收敛尸体、清点缴获。
    一名斥候队长快马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稟报:
    “稟告將军!沙廉港已全部肃清!缅军守將玛哈?觉廷,於官署抵抗,被陆战营斩杀;我军阵亡三人,伤二十三人;镇倭营阵亡三百零九人,伤两百余。”
    “毙伤缅军逾一千二百,俘一千五百余。港口內缴获完好商船十一艘,大小货船二十余;各仓库虽部分焚毁,但剩余粮秣、布匹、漆器、象牙、柚木等物资,数额颇丰,具体数目仍在清点!”
    卫志尚听著,脸上並无多少喜悦,只是微微頷首。
    拿下沙廉港,不过是远征的第一步棋,他们的目標可是缅王,是整个缅甸。
    他抬头看向內陆的方向,目光灼灼。
    “缅王所在的勃固城,距此多远?”
    “回將军,据俘虏中通事及本地嚮导所言,勃固王城距沙廉陆路约一百八十里,若走水路,沿河流岔道北溯,约两百三十里。”
    “一百八十里……”卫志尚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敲击,眼中锐光闪动,
    “若轻装急进,沿途无大军阻拦,三日……至多四日,兵锋可抵勃固城下。”
    他猛地转身,看向侍立身后的韩凛等將校:
    “传令!”
    “全军即刻休整,半个时辰为限,带足乾粮,补充饮水弹药!陆战营留下一个百户队,镇倭营留五百人,负责清扫港口残敌、维持秩序、看押俘虏、清点守护缴获!”
    “其余所有人马,饱食之后,立刻轻装出发!”
    韩凛闻言,眉头微蹙,忍不住劝諫:
    “將军,我军苦战方歇,士卒疲敝,且孤军深入,兵力不过七千余。勃固乃缅甸都城,必有重兵防守,是否等大都督主力抵达,或至少稍作休整,再……”
    “兵贵神速!”卫志尚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气,
    “缅军主力,被其缅贼明耶觉苏瓦尽数带去了北方边境,正与我南军都督府王帅大军对峙!勃固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此刻缅王初闻败讯,定然惊惶,周边调兵遣將尚需时日。我等趁其慌乱,以精兵奔袭,打他个措手不及!若等他反应过来,调集四方兵马,凭城固守,反倒麻烦!”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勃固守军,撑死不过两万,且久疏战阵,我七千精锐,皆是百战余生!破之,如劈朽木!”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派快船,向后方大都督报捷!就说,沙廉已克,末將卫志尚,率前锋精锐七千,星夜兼程,直捣勃固!请大都督督帅主力,徐徐跟进,以为后援,调拨粮草。”
    “让大都督放心,末將一定在他將旗抵达勃固城下之前……將缅王阿那毕隆,缚於大都督马前!”
    韩凛见主帅决心已定,且所言並非全无道理,便不再多言,肃然抱拳:
    “末將遵命!”
    卫志尚望向西方的那轮落日,他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狠辣:
    “这次,老子要让全缅甸知道……”
    “什么叫做『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ps:杀戮之重,不等於暴行无度;征服之烈,不等於人性尽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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