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办公室里安静一瞬,那个年轻男同志和小雅翻资料的手都停了两秒。
    小雅好奇的目光悄悄打量著张蕴清。
    顾雪花放下手里的资料,脸上倒没什么表情:“三个月了,这一路过来还顺利吗?身体怎么样?用不用请假养胎?”
    “还行,一路顺利,没什么反应。”张蕴清笑了笑:“就是得麻烦顾主任帮我办手续的时候,选个合適的车间。”
    顾雪花点点头,沉吟片刻:“那你来的倒是巧。前年厂里刚把製版车间的小组细分出来,修版和冲印分色片分开了。你既然曾经负责的就是画版製版,那就去製版车间的修版小组。”
    她迟疑道:“不过……修版小组需要在分色片和原稿上手工修版,比较费神,好处是不用接触冲印药水。你身体能胜任吗?”
    张蕴清没有丝毫犹豫:“能。”
    她答得乾脆。
    顾雪花有些意外挑眉:“好,那就这么定了。”
    “谢谢顾主任照顾。”张蕴清笑著道谢。
    修版这活本来就是她干了这么多年的。
    原先在平城印刷厂,因为厂子里的胶印机数量少,所以主要负责彩色印刷的製版车间和图像製版小组,人手不算很多。
    她在厂里的时候,製版修版,暗房冲印照片的工作,都安排给图像製版小组负责,为了方便,几个工作间也安排得近。
    怀孕的时候想要完全避免接触药水基本不可能。
    只能像刘素琴当初一样,在怀孕期间申请调岗到轻鬆一点的后勤处。
    邮票厂如今將分工小组细化,那她就能继续干製版的工作。
    顾雪花满意点头:“修版小组组长姓秦,是厂里多年的老把式,手艺没得说。就是……人有点讲究。你去了好好表现,爭取让他认可。”
    “我明白。”
    顾雪花把张蕴清的资料收起来,將出入厂子需要的工作证交给她:“这是你的工作证,下周一早上报到。”
    又抬高了声音道:“小雅,你带张同志去製版车间认认路。”
    小雅站起来,看向张蕴清:“张同志,跟我来吧。”
    两个人出了人事科,下楼往车间方向走。
    小雅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好奇道:“张同志,你现在怀著孕,怎么从平城跑到京市来了?太折腾了吧。”
    张蕴清不欲和陌生人多说,含糊道:“正好有这个机会。京市好歹是首都,想著顺便来看看。就算以后被调回去,也能当是增长见闻。”
    小雅对其中的內情不清楚,感嘆了一声:“张同志,你还真有上进心!运气也不错。修版小组的活儿是琐碎了点儿,但是和我们一样,整天在办公室,不用往一线跑。”
    “是顾主任照顾。”
    “顾主任人挺好的,就是人看著严肃。”小雅压低了声音:“但只要手上有真本事,她態度就会变好。你那个推荐信,从收到以后,她看了好几遍,就等著你来呢。”
    张蕴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这年代的人绝大部分还是实干派。
    尤其是运动结束后,靠著钻营拿到权力的人倒霉以后,各单位只会更加看重手上有真本事的人才。
    穿过两个车间后,小雅將他领到了製版车间:“就是这儿。”
    她指著门口道!“修版小组就在最里头,掛著牌子呢。我就不陪你进去了。秦组长这人工作期间不乐意被人打扰。”
    听说原先有人来车间里找朋友閒聊,被秦组长批了一顿以后告到了厂子里。
    让大家工作时间不要来回乱窜,影响生產效率。
    自那以后,就很少有人閒的没事摸来製版车间閒聊。
    小雅虽说没见过不近人情的秦组长发飆,但也不想去捋虎鬚,成为下一个被骂哭的。
    张蕴清『嗯』了一声:“行,麻烦你了。”
    “不麻烦。”小雅笑了笑,转身离开。
    车间里是熟悉的油墨味道和隱约的药水味。
    各厂车间的设置基本上大同小异,即便是平城和京市隔了这么远,依旧能找到相同的地方。
    张蕴清凭著经验,穿过过道往车间最里面走。
    越往里走,药水的味道越淡。
    走到尽头,一扇木门半掩著,门口牌子上掛著『修版组』。
    张蕴清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进来。”
    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带著些许不耐。
    兴许是因为工作需要,修版组內的光线很好,墙上是一整排又大又亮的玻璃。
    屋里有八张修版台,其中六台正在亮著灯,处在工作状態。
    叫她进门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顾主任说的秦组长,他坐在修版台前,头也不抬的描画著底板。
    看到此情此景,张蕴清只觉得眼熟,她在平城的时候,修版用的也是这样简单的机器。
    正要开口自报家门,秦组长抬起头嘖了一声:“先等著。”
    说话的时候,他手下的勾线笔,蘸取了一下修补膏。
    见修版另外几个人有些分心,板著脸训斥道:“你们长了几只眼?手头的活没干完,抬头看什么看?”
    几个人立马收回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把头埋的比鵪鶉还低。
    对於这个下马威,张蕴清挑眉,在其他两台空著的修版台前坐下。
    这样鬆弛隨意的態度,让秦云山眉心狠狠一跳。
    他颧骨长得高,脸又是天生黑,板起脸来的时候,很少有人不怕他。
    没想到这个新来的胆子倒是大,都快把修版组当成自己家了。
    哼!
    技术要是不过关,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他这儿可不是养老院!
    秦云山心思转了好几圈,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带停,將刚蘸的修补膏填进底片的缝隙划痕里。
    他在观察张蕴清的同时,张蕴清也在观察他。
    一看他这动作,心里就有了成算,看来这个秦组长也不是一般人。
    修版这活,只要干过的就知道。
    看著简单,找到底片上有划痕或是不清楚的地方,將修补膏填进去就行。
    但只有自己上手才知道有多难。
    修补膏深了会盖住底片,浅了又会露出瑕疵。
    勾线笔又细又软,非常难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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