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瓷安踉蹌著站起身,眼神死死锁定不远处的海岸,拽著小孩的手,把他拖到岸边的堤坝上。
    孩子很乖,只是不停地哭,没有半点挣扎,任由他拉著走。
    陈瓷安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病態而绝望的笑,纵身,跳入了冰冷的海里。
    水声,海浪声,雨声……
    噼里啪啦的声响,吵得他头痛欲裂。
    紧闭的双眼终於睁开。
    身下的枕头,早已被泪水浸透。
    陈瓷安唇瓣乾涩,神情麻木,眼神死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转向窗户。
    落地窗外,大雨滂沱,噼里啪啦砸在地面,像是谁在歇斯底里地哭。
    他的唇微微发抖,胸腔轻轻起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似哭,又似笑。
    其中的涩与疼,只有他自己懂。
    少年慢慢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那张早已褪色、几乎看不清字跡的纸条。
    他费力地辨认完那几行字,忽然歪了歪头,像是在確认什么。
    下一秒,他將纸条揉成一团,缓缓塞进嘴里。
    动作很慢,神情有些扭曲,一下一下,用力地嚼著。
    把那些不堪的、痛苦的、再也不想记起的过去,全都嚼碎,咽进肚子里。
    夜色深浓,陈瓷安毫无睡意。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眼泪早已流干,连哭都成了奢侈。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
    听。
    窗外的雨,替他流了一整晚的泪。
    房间门被敲响时,江琢卿才睡醒没多久。打开门,看到陈瓷安后,江琢卿满脸诧异。
    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却看清少年脸上难以忽视的青黑眼圈。
    “你一夜没睡?”
    江琢卿的声音里带著关切,眉眼却透著严肃。
    陈瓷安身上裹著低沉疲惫的气息,脸色苍白,双眸黯淡。
    他没有回答江琢卿的问题,只是声音低沉地开口:
    “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陈瓷安很少用商量的语气跟江琢卿说话。
    察觉到他情绪异常,江琢卿没有强迫他回去补觉,只是顺从地问:
    “你打算去哪儿?”
    听到江琢卿没有拒绝,陈瓷安微微抬头,露出了那双充血、布满血丝的眼眸。
    陈瓷安没有用姜家的司机,好在江琢卿已经拿到了驾照。
    江琢卿坐在驾驶位,心里有许多问题想问,却也明白,现在不是合適的开口时机。
    陈瓷安坐在副驾驶,低垂著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他摸索著那枚本该戴在脖子上的吊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他心里的雨,也一样。
    雨滴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作响,溅起一片片小小的水花。
    “瓷安。”
    听到身旁的人叫他,陈瓷安脸上没有浮现多余的表情。
    江琢卿紧抿著唇,嗓音沙哑,语气却无比诚恳:
    “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陈瓷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浅褐色的眼眸里一片死寂。
    人与人之间,不能过於坦诚相待。
    因为越亲近的人,越知道你的痛处在哪里。
    大家都说他阿爷阿奶对陈梦很好,可陈瓷安小小的脑袋里,永远记得家里那次爭吵。
    阿爷气急败坏地指著陈梦的鼻子臭骂,说她要是要点脸,也不至於走到这种地步,还要他们老两口给她擦屁股。
    可是这件事,真的是陈梦的错吗?
    陈瓷安说不清楚。
    但这件事,给他上了狠狠一课。
    以至於在之后的人生里,他一直不敢跟別人坦诚相待。
    没有得到回应,江琢卿也没有气馁,眼中的忧虑反而更重。
    他和陈瓷安一起长大,从未长时间分开,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异样。
    可问题就出在,陈瓷安根本不肯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怕他想帮忙,陈瓷安也没有给他伸手的机会。
    但江琢卿不知道的是,此刻他能安安静静陪在陈瓷安身边,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
    又是一个雨天。
    往日广佗寺门外总是香客不断,今天却被这场大雨拦住了脚步。
    江琢卿停稳车,率先下车撑开黑伞,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两人一同站在广佗寺的门匾下方。
    陈瓷安有些愣神,盯著那块牌匾看了许久,然后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这二十六年的阅歷告诉他,自己跟江琢卿之间的感情,从来都不清白。
    江琢卿对他有没有感觉,他不清楚。
    但陈瓷安能確定——
    陈瓷安这个笨蛋,离不开江琢卿。
    陈瓷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隨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语气认真,开口唤道:
    “江琢卿。”
    陈瓷安的语气太过认真,逼得江琢卿也不得不凝重起来。
    “怎么了?”
    两人目光交匯的瞬间,陈瓷安说了一句让江琢卿瞬间大脑空白的话。
    “我们一起私奔吧。”
    江琢卿的眼神渐渐慌乱,心跳速度超出正常范围,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你说什么,这里是寺庙,全都是和尚,你確定要在这里?”
    陈瓷安笑了笑,心里如释重负,率先抬脚迈入门內。
    广佗寺里没什么人,江琢卿担心他被雨淋到,赶忙跟在陈瓷安身后走了进去。
    一个和尚上前,正准备递上香盘,却在注意到江琢卿的脸时,微微愣了愣。
    和尚脸上的错愕,被陈瓷安捕捉到。
    他看向小和尚,主动开口问:
    “你认识我?”
    和尚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被少年精致的模样晃了神,险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注意到少年身旁男人那不善的目光,才连忙回答:
    “姜先生是我们这里最大的香客。”
    陈瓷安垂了垂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吊坠。
    “你认识这个吗?”
    和尚接过吊坠,仔细辨认一番,才拱手回应:
    “这是我师父十几年前送给姜先生的,可以保佑平安。”
    陈瓷安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吊坠,像是终於下定决心,呼吸放轻,如释重负地说:
    “我想我现在已经用不到了,还请劳烦你帮忙还给你师父。”
    和尚有些讶异,不懂好端端的,怎么要把护身吊坠送回来。
    “你確定送回来,不再想想了?”
    和尚语气凝重地跟他確认。
    陈瓷安却先一步转头,走出了门房。
    “这东西现在对我已经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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