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一號办公楼,大厅。
    楚风云大步跨过正门门槛。
    身后,是上万群眾自发让开的通道。
    身前,是水晶吊灯冷光下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
    皮鞋踩上去。
    沉稳而极富节奏的闷响,在挑高的大厅里迴荡。
    方浩紧隨其后。
    手里紧紧攥著那本笔记本。
    那是刚才在马路牙子上,一笔一笔记满民怨的东西。
    大厅里的保安停下了脚步。
    前台的工作人员站起了身。
    所有人低著头,屏住呼吸。
    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过来。
    今早还在大会堂主席台上接受中组部宣布任命。
    下午就一个人坐在大马路上,处理两万人的群体事件。
    这种反差。
    岭江省府大院十年没见过。
    “叮。”
    电梯门在六楼打开。
    红地毯铺满走廊,吸音效果极好。
    空气中瀰漫著高级清新剂的味道。
    与门外那充满汗味与绝望的马路,隔著一整个世界。
    走廊尽头。
    省政府常务会议室。
    两扇厚重的隔音包皮木门紧紧闭合。
    方浩快走两步,准备伸手推门。
    楚风云微微抬手,拦住了他。
    “记住。”
    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千钧。
    “在体制內,秘书推门,是下属来匯报。”
    “一把手亲自推门,是驾临。”
    方浩脊背一紧。
    手缩回来,退后半步。
    这就是体制內的肢体语言学。
    谁推门、怎么推、推多大。
    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宣示权力层级。
    秘书推门,说明里面坐著的人地位更高,来者是请示者。
    领导亲自推门,说明里面所有人都是被检阅的对象。
    这个细节,决定了你踏进门的第一秒,所有人怎么看你。
    楚风云抬起手。
    没有敲门。
    双臂发力,將两扇厚重的大门同时推开。
    “砰!”
    门板撞上墙壁阻尼器。
    闷响震盪。
    会议室內,低声交谈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瞬间钉在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椭圆形红木会议桌。
    能坐在这张桌子前的,皆是岭江省的权力核心。
    省发改委主任、住建厅厅长、公安厅厅长……
    清一色的本土派实权人物。
    主位空著。
    主位左手第一把椅子上,坐著常务副省长李达海。
    体制內排座次,左为尊。
    一把手不在,左一就是事实上的控场者。
    李达海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太多年。
    看到楚风云进来。
    李达海微胖的脸上,瞬间绽出热情的笑容。
    他双手撑著桌沿,站起身,快步迎上来。
    “哎呀!楚省长!”
    隔著老远就伸出双手。
    姿態放得极低。
    “您这一路可是辛苦了!”
    “都怪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没能及时清场。”
    “让您第一天正式上任,就受了这么大的惊嚇。”
    “我代表省府班子,向您做深刻检討啊!”
    滴水不漏。
    甚至极度谦卑。
    但每一句,都是软钉子。
    “受惊嚇”三个字,把楚风云在门外定性成了狼狈应对。
    “办事不力”四个字,把维稳失控的责任轻轻推给下级。
    “我代表省府班子”,直接宣示了他在岭江的绝对主场。
    官场没有无缘无故的热情。
    每一个字,都是在称量对方的斤两。
    楚风云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伸出双手。
    只用右手,三指虚握,和李达海碰了一下。
    即触即分。
    “达海同志,言重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每一个角落。
    “惊嚇倒没有。受教育倒是真的。”
    说完,大步走向正中间那个空著的主位。
    李达海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那抹笑意,凝固了半秒。
    达海同志。
    不叫“李省长”,不叫“达海省长”。
    直呼党內同志称谓。
    这是上级对下级的標准口吻。
    今早大会堂上,楚风云还客客气气地说“多仰仗”。
    几个小时后,连称呼都变了。
    楚风云在主位上坐下。
    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扫过全场。
    那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无声蔓延。
    几名坐姿隨意的厅长,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我们的老百姓,其实是最通情达理的。”
    楚风云伸手,叩了叩桌面。
    “给块马路牙子,就能坐下来好好讲道理。”
    “这说明什么?”
    目光转向李达海。
    “说明我们有些同志,平时高高在上惯了。”
    “连一块马路牙子,都不愿意给老百姓留。”
    会议室內,死寂。
    几名厅长面面相覷。
    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上午宣布大会那句“欠老百姓的,一笔一笔都得还”。
    所有人以为是新官上任的漂亮话。
    现在才知道——
    那是提前通牒。
    省政府秘书长项新荣看不下去了。
    他是李达海的绝对死忠。
    这个时候,必须出来当黑脸,护住主將的阵脚。
    “省长,您刚来,可能不太了解咱们岭江的省情。”
    项新荣乾笑两声。
    语气中带著一丝隱蔽的指责。
    “金玉满堂的业主,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里面有不少社会閒散人员,故意煽风点火。”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搬出一顶大帽子。
    “您刚才屈尊坐在大马路上。”
    “这要是被別有用心的自媒体拍下来,发到网上。”
    “不仅严重损害省委省政府的形象。”
    “更会破坏咱们岭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营商环境。”
    “这是典型的不顾大局。”
    图穷匕见。
    这才是本土派准备好的真正杀招。
    用“形象”“营商环境”“大局”三顶帽子。
    把楚风云刚才收拢的民意,定性为一次政治上的重大失误。
    只要这个基调在今天定下来。
    楚风云在岭江的第一把火,就会被浇灭在第一天。
    李达海端著青花瓷茶杯。
    低头吹了吹茶叶。
    嘴角微微上扬。
    楚风云没有发怒。
    甚至没有看项新荣一眼。
    体制內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对等博弈。
    什么级別的人说的话,就由什么级別的人来接。
    秘书长,还不够格让省长亲自下场。
    “方浩。”
    楚风云淡淡开口。
    “在。省长。”
    方浩跨前一步,身姿笔直。
    楚风云下巴微扬。
    “项秘书长说我坐在马路上不合规矩。”
    “你来告诉项秘书长,咱们有没有规矩。”
    方浩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露怯。
    他將手中那本记满密密麻麻字跡的工作笔记本——
    “啪”的一声,拍在会议桌正中央。
    沉闷的响声。
    在座每个人的心尖,都跟著突了一下。
    “报告项秘书长。”
    方浩的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根据《华国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工作规则》相关条款。”
    “省长有权根据突发事件的实际需要,隨时隨地召开现场办公会。”
    方浩伸出手指,重重点在笔记本封面上。
    “刚才在大门外,並非私人行为。”
    “而是由楚省长主持、省府办公厅秘书一处全程记录的法定现场办公会议。”
    方浩停顿了一秒。
    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会议一切程序,合规合法。”
    “所有群眾诉求,均已录入省府机要档案。”
    “这怎么能叫不顾大局?”
    “难道省府大院的红木桌子叫办公——”
    “马路牙子上的群眾诉求,就不叫办公了?”
    这番话砸下来。
    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程序正义。
    这就是楚风云的杀手鐧。
    不跟你扯什么营商环境和面子。
    直接用行政法规,把自己的行为锁定为一次绝对合法的政府行为。
    秘书一处的记录走了备案。
    录音笔全程开著。
    这就是法定程序。
    谁质疑,谁就是在质疑政府工作规则本身。
    项新荣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嘴张了两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李达海。
    但李达海已经放下茶杯了。
    “好!方浩同志说得好!”
    李达海带头鼓起掌来。
    今天第二次带头鼓掌了。
    上午在大会堂鼓过一次。笑容满面,眼神冰冷。
    现在又鼓一次。
    变脸的速度,堪称教科书。
    “楚省长一心为民,现场办公,实在是我们学习的楷模!”
    “新荣同志,你这是典型的教条主义。”
    “还不快向省长检討!”
    项新荣愣在原地。
    他替李达海挡了一刀。
    但李达海非但没接应,反手就把他推了出去。
    弃车保帅,果断到冷酷。
    李达海笑著看向楚风云,试图重新掌控节奏。
    “楚省长,既然是办公会,那总得有个结论。”
    “您看,这几万张嘴天天闹,咱们財政上可是真没钱啊。”
    没钱。
    这是软套。
    你楚风云承诺了那么多,拿什么兑现?
    “谁说要动用省財政了?”
    楚风云向后靠了靠。
    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冤有头,债有主。”
    “谁承建的工程,谁拿走的监管资金,就让谁吐出来。”
    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
    “方浩刚才的会议记录里,明確提到了一个名字。”
    “金玉满堂的法人代表——张玉龙。”
    “听说这是咱们省的明星企业家?”
    会议室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住建厅长手中的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他低著头,额上冷汗直冒,不敢搭茬。
    李达海脸上的笑容,僵了。
    只僵了一瞬。
    他毕竟是修炼多年的老手,养气功夫极深。
    “楚省长,张玉龙这几年確实为省里做了不少贡献。”
    李达海打著哈哈。
    “烂尾也是因为大环境不好,资金炼断裂。”
    “这种经济纠纷,咱们政府也不好直接干预太深嘛。”
    言下之意——不能动张玉龙。
    “不干预?”
    楚风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七万户老百姓的死活,叫经济纠纷?”
    这是代省长的绝对意志。
    不商量,不討论。
    “我在大门外已经给群眾做了承诺。”
    楚风云转头。
    目光直接钉在了公安厅厅长的脸上。
    “省公安厅听令。”
    那名厅长浑身一颤。
    身体欠了欠,却没有完全站起来。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李达海。
    “省……省长指示。”
    楚风云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站直。
    今天不是清算的时候。
    今天只需要把命令砸下去。
    “明天上午八点。”
    “让张玉龙准时到我的办公室。”
    楚风云语速极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如果他不来,或者找不到人——”
    “经侦部门依法採取必要措施。”
    “这是省长专题办公会的正式决定。”
    “方浩,记入会议纪要。”
    “是。”
    方浩的笔刷刷划过纸面。
    重重落下句號。
    阳谋绝杀。
    在体制內,会议纪要一旦形成,就是政府发文。
    它不是建议,不是参考。
    它是指令。
    公安厅如果不执行,就是瀆职。
    就是抗命。
    楚风云用完全合法合规的程序。
    把命令砸进了铁板一样的本土派阵地里。
    李达海眼角抽搐了两下。
    这一局,被彻底压制了。
    在省委书记不在场的情况下。
    省长就是省政府的最高首长。
    他如果继续强行阻拦。
    就是公然违反组织纪律。
    “既然楚省长有了决断,那就按省长的意思办。”
    李达海鬆了口。
    笑意重新爬上脸颊。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光芒冰冷。
    张玉龙?
    半小时前,他已经亲自打了电话。
    张玉龙此刻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明天八点?
    你楚风云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
    李达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手指恢復了平稳。
    他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热情。
    “工作的事,咱们明天在会上细谈。”
    “楚省长今天大会宣布完,又马不停蹄处理突发。一路风尘。”
    “晚上省府在迎宾馆设了接风宴。”
    “全省各地的班子成员都来了。”
    话锋一转。
    “晚上咱们只谈感情,不谈工作。”
    “也让楚省长,好好感受一下咱们岭江干部的热情。”
    接风宴。
    只谈感情,不谈工作。
    官场的饭局,从来都是最凶险的战场。
    没有刀光剑影,却处处暗藏杀机。
    酒桌上的每一杯酒,都是一次试探。
    每一句敬酒词,都是一次站队表態。
    楚风云站起身。
    理了理夹克的下摆。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了进入大楼后的第一个笑容。
    “达海同志安排得这么周到。”
    “我怎么能不客隨主便。”
    楚风云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晃了晃。
    杯中茶水清澈见底。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李达海脸上,停了一秒。
    “今晚,我就好好敬大家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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