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过老书记赵安邦。”
    楚风云声音平缓。
    却如一道惊雷。
    狠狠砸在红木圆桌上。
    “我会重振中钢。”
    皇甫松夹著香菸的手指一顿。
    长长的菸灰簌簌落下。
    烫在漆面上。
    留下一道灰白的痕跡。
    沈长青推眼镜的动作僵在半空。
    镜片后的眼神。
    骤然收缩。
    那是中原省肌体上。
    最大、最深、最烂的伤口。
    也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雷区。
    “篤篤篤。”
    急促的敲门声。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秘书方浩推门而入。
    侧身让开位置。
    “皇甫书记,楚书记。”
    “郑副省长到了。”
    常务副省长郑学民风尘僕僕。
    发梢还掛著几滴冰冷的雨珠。
    脸色有些苍白。
    显然是刚从某个焦头烂额的会议上赶来。
    他快步走到空位。
    甚至来不及寒暄。
    “书记,省长。”
    郑学民拉开椅子坐下。
    声音沙哑而急促。
    “关於灾后重建的资金缺口,財政厅刚核算完。”
    “如果是常规修补,钱还够。”
    “但如果要彻底解决隱患……”
    “学民。”
    皇甫松抬手。
    打断了他的匯报。
    神色晦暗不明。
    “资金的事,先放一放。”
    皇甫松指了指对面的楚风云。
    “风云同志刚才提了个议题。”
    “你可以听听。”
    郑学民一愣。
    下意识看向楚风云。
    眼神中带著一丝疑惑。
    这位年轻的副书记。
    又要搞什么大动作?
    楚风云看著他。
    目光平静如水。
    只说了六个字。
    “我要盘活中钢。”
    “哐当!”
    郑学民手里的茶杯盖。
    失手掉落在瓷盘里。
    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茶水溅了一桌子。
    “楚……楚副书记。”
    郑学民顾不上失態。
    脸色瞬间煞白。
    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
    “这……这绝对不行啊!”
    他是分管財政的大管家。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个黑洞有多深。
    “中钢现在就是具殭尸!”
    郑学民语气急促。
    甚至带著几分因为恐惧而產生的焦躁。
    郑学民伸出颤抖的手指。
    在空中比划著名。
    “现在中钢管理层真空。”
    “董事长、总经理全部落马。”
    “那就是个植物人!”
    “全靠省財政每个月输血吊著一口气。”
    “仅仅是维持基本运转和工人工资。”
    “財政厅每个月就要填进去两个亿!”
    郑学民越说越激动。
    额头上青筋暴起。
    “如果现在要搞重组盘活。”
    “那就是要承担它背后一千亿的债务!”
    “楚书记。”
    “咱们省財政的腰杆子。”
    “会被瞬间压断的!”
    沈长青摘下无框眼镜。
    从口袋里掏出绒布。
    慢慢擦拭著。
    “学民说得虽然难听。”
    “但却是实情。”
    沈长青嘆了口气。
    语气幽深。
    “那是赵安邦当年在郑城当市长时。”
    “亲手立起来的標杆。”
    “也是他晚年最大的心病。”
    沈长青將眼镜重新戴上。
    遮住了眼底的无奈。
    “这几年。”
    “为了保这个所谓的『中原门面』。”
    “省里填进去的钱不计其数。”
    “那就是个无底洞。”
    “谁碰谁死。”
    包厢內的气氛。
    再次降到了冰点。
    钱峰端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周毅眉头紧锁。
    他们虽不分管经济。
    但也知道“一千亿债务”意味著什么。
    那是能把整个中原省拖垮的死重。
    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楚风云脸上。
    等著他知难而退。
    等著他收回那个疯狂的念头。
    然而。
    楚风云却笑了。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
    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动作优雅。
    仿佛在品尝绝世好茶。
    “谁说要用省財政的钱?”
    郑学民愣住了。
    张大了嘴巴。
    “不动財政?”
    “那可是一千亿的窟窿!”
    “除了国家队,谁接得住?”
    “谁会来当这个冤大头?”
    楚风云放下茶杯。
    瓷底触碰桌面。
    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
    仿佛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
    有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东部省。”
    楚风云吐出几个字。
    “铁原市钢铁集团。”
    郑学民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铁原?”
    他飞快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
    几秒钟后。
    他连连摇头。
    眼中满是失望。
    “楚副书记。”
    “您是在开玩笑吧?”
    “铁原钢铁?”
    “那个市属的集体制企业?”
    郑学民有些哭笑不得。
    “体量完全不对等啊。”
    “那是蛇吞象。”
    “一个地级市的小钢厂。”
    “怎么吃得下咱们的省属巨无霸?”
    在座眾人皆是这个想法。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中钢再烂。
    资產规模也摆在那里。
    让一个市级钢厂来併购?
    简直是天方夜谭。
    楚风云身子微微前倾。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骤然而生。
    “学民同志。”
    “你的信息,滯后了。”
    楚风云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
    “现在的铁原钢铁。”
    “帐面现金流。”
    “超过两百亿。”
    “这还不算固定资產。”
    “而且全是活钱。”
    “隨时可以调动。”
    “嘶——”
    包厢內响起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郑学民瞳孔猛地放大。
    倒吸一口凉气。
    “多少?!”
    “两百亿现金?!”
    “这怎么可能?!”
    中原省很多省属国企。
    甚至连省投资集团。
    帐面上此时此刻都未必能拿出这么多流动资金!
    一个地级市的钢厂?
    哪来的钱?
    印钞票吗?!
    “因为他们有核心技术。”
    楚风云语气篤定。
    眼神中透著一股傲然。
    “特种军工材料。”
    “航母甲板钢、潜艇耐压壳。”
    “那是部队特供。”
    “也是国家战略急需。”
    “他们的订单。”
    “已经排到了五年后。”
    楚风云敲了敲桌子。
    “那是真正的现金奶牛。”
    “每个月税后净利。”
    “十个亿。”
    “这是纯利,除开成本工资税收的纯利润。”
    包厢內再度死寂。
    但这一次。
    是被这恐怖的数据震慑住了。
    钱峰和周毅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一个月赚十个亿?
    还是纯利。
    这哪里是钢厂。
    这简直是一台合法的印钞机!
    皇甫松神色凝重。
    他没有怀疑楚风云的数据。
    到了这个级別。
    没人会在这种场合信口开河。
    但作为一把手。
    他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风云。”
    皇甫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节奏极快。
    “这种优质资產。”
    “东部省委肯放手?”
    “资金外流、技术外溢。”
    “这可是典型的跨省国资流失。”
    “他们那个省委班子。”
    “恐怕不会轻易点头。”
    “如果我们要强行併购。”
    “涉及到两个省的博弈。”
    “国务院国资委那边,很难批。”
    这是行政壁垒。
    是体制內最大的拦路虎。
    楚风云靠回椅背。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东部省管不了。”
    “也拦不住。”
    “因为铁原背后的真正资方。”
    “不是东部省国资委。”
    “而是书云基金。”
    沈长青猛地抬起头。
    书云基金。
    这个名字在官场並不陌生。
    那是个极其特殊、极其神秘的庞然大物。
    据说背景深不可测。
    资金量大得惊人。
    却从不参与任何政治站队。
    “当年铁原濒临破產。”
    楚风云语气平淡。
    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是书云基金注资救活的。”
    “並给了他们特种钢的专利技术。”
    “可以说。”
    “没有书云基金。”
    “就没有现在的铁原。”
    楚风云目光扫过郑学民。
    “这次注资中钢。”
    “不是铁原直接出钱。”
    “而是书云基金直接进场。”
    “铁原钢铁只负责出技术团队和订单渠道。”
    郑学民的眼睛亮了。
    亮得嚇人。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突然抓住了救生圈。
    “绕开行政审批。”
    “直接走商业併购?!”
    “如果是社会资本进场,那就完全合规了!”
    但隨即。
    他又皱起了眉。
    “但是……书云基金图什么?”
    “中钢这么大的烂摊子。”
    “他们要控股权?”
    “那咱们省属国资岂不是变相私有化了?”
    楚风云摇头。
    “书云基金是独立法人。”
    “而且。”
    楚风云加重了语气。
    “书云基金不谋求控股。”
    “他们只占象徵性的百分之一股份。”
    “不参与经营,不参与分红。”
    “纯粹的输血。”
    “纯粹的技术扶贫。”
    “这……”
    郑学民有些不敢置信。
    甚至觉得荒谬。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资本?”
    “不求利?”
    “只为奉献?”
    “几十亿上百亿砸进来,听个响?”
    楚风云没有解释。
    有些事。
    不必说透。
    有些底牌。
    只有在座的核心几人能懂。
    “铁原的董事长王建国。”
    “是我的老部下。”
    楚风云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在铁原任职期间。”
    “这一路。”
    “我们配合得很默契。”
    “他是值得绝对信任的同志。”
    话不在多。
    点到即止。
    但在座的都是千年的狐狸。
    瞬间听懂了背后的含义。
    王建国是楚风云的人。
    铁原钢铁听楚风云的。
    而那个神秘莫测的“书云基金”。
    显然更是楚风云手中的王牌。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併购。
    这是楚风云在调动他个人的庞大资源。
    为中原省这口破锅。
    进行一场不计成本的修补!
    皇甫松深深看了一眼楚风云。
    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但更多的是欣赏。
    以及难以抑制的兴奋。
    有这样的副手。
    是压力。
    更是天大的助力!
    “如果是这样。”
    皇甫松声音变得洪亮。
    极具穿透力。
    “那就是天大的机遇!”
    “技术有了。”
    “资金有了。”
    “订单也有了。”
    “中钢这个死局。”
    “真能盘活!”
    楚风云手指滑过桌面。
    仿佛在勾勒一副宏伟蓝图。
    “重组之后。”
    “把中钢的落后產能全部置换。”
    “引入铁原的特种钢生產线。”
    “两年之內。”
    “我要让中钢扭亏为盈。”
    “重回两千亿市值。”
    “甚至衝击三千亿!”
    说到这里。
    楚风云转过头。
    看向一直沉默思考的沈长青。
    “长青省长。”
    “到时候新中钢掛牌。”
    “我想请赵安邦老书记从华都回来。”
    “请他亲手剪彩。”
    沈长青心头猛地一震。
    妙。
    太妙了。
    这一手棋。
    简直是神来之笔!
    中钢是赵安邦的政绩起点。
    也是他晚年被魏建城坑害的耻辱柱。
    如果能在他手里起死回生。
    那赵安邦对中原省委。
    將会是死心塌地的感激和支持!
    这也意味著。
    赵安邦留下的那些旧部势力。
    將彻底归心。
    被现在的省委班子完美收编。
    这是一次完美的政治闭环。
    不仅解决了经济危机。
    还收编了老书记的政治遗產。
    稳固了当前的政权格局。
    “我同意。”
    沈长青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有些激动。
    “省政府全力配合。”
    “审批流程一路绿灯。”
    “特事特办。”
    “三天內走完所有手续!”
    郑学民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
    那一千亿的雷没了。
    他的財政厅就活了!
    “我亲自带队。”
    郑学民拍著胸脯。
    “明天就进驻中钢。”
    “配合资產清算。”
    “给咱们的援军腾地方!”
    钱峰也表了態。
    语气森寒。
    “纪委这边会盯著。”
    “这笔钱是救命钱。”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
    “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周毅虽然不懂经济。
    但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几万工人的饭碗保住了。”
    “维稳压力也就没了。”
    “社会也就安定了。”
    “公安厅全力护航。”
    皇甫松站起身。
    举起面前的酒碗。
    豪气顿生。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
    “那就这么定了。”
    “这是一场硬仗。”
    “也是咱们中原翻身的关键一仗。”
    “干了!”
    眾人齐齐举杯。
    包括楚风云。
    五只白瓷酒碗在空中碰撞。
    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饮而尽。
    ……
    酒宴散场。
    夜色深沉。
    雨后的空气透著凛冽的寒意。
    省委大院里一片静謐。
    只有几盏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楚风云走出招待所。
    一阵冷风吹来。
    吹散了些许酒意。
    秘书方浩立刻拿著黑色风衣上前。
    披在他肩上。
    “老板,车备好了。”
    楚风云摆摆手。
    “你先去车上等我。”
    “我打个电话。”
    他独自走到一棵老槐树下。
    掏出了那部黑色的保密手机。
    路灯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寂。
    而又挺拔。
    他拨通了一个號码。
    没有存名字。
    但那串数字早已烂熟於心。
    只响了一声。
    电话就被接起。
    没有任何寒暄。
    “老领导!”
    听筒里传来激动的声音。
    带著极力的压抑和颤抖。
    是铁原钢铁董事长。
    王建国。
    “是我。”
    楚风云望著漆黑的夜空。
    声音低沉有力。
    “王董。”
    “中原的锅,我支起来了。”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
    王建国猛地挺直了腰杆。
    哪怕隔著千里。
    他也仿佛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报告老领导!”
    “两百亿现金已经归集完毕。”
    “技术团队三百人,全部待命。”
    “最好的工程师,最好的高管。”
    “我把家底都带上了!”
    “只要您一声令下。”
    “今晚就能出发!”
    他甚至没问一句为什么。
    也没问一句有没有风险。
    这就是绝对的信任。
    是当年楚风云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过命交情。
    也是书云基金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恩情。
    “好。”
    楚风云眼神如刀。
    划破夜色。
    “包机今晚起飞。”
    “明天一早。”
    “带队降落郑城。”
    “这盘棋。”
    “该落子了。”
    “是!”
    王建国的吼声在听筒里迴荡。
    掛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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