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郊贫民窟。
    说是贫民窟,其实几百號难民、跌落斩杀线的流浪汉这些没地方去的人自发聚拢在一片废弃厂房里,用铁皮、塑料布和拆下来的gg牌搭出来的临时窝棚。
    空气里全是餿泡麵的味道,混著没洗过的衣服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老李蹲在角落里,怀里抱著六岁的女儿小雨。
    小雨已经烧了三天了。
    四十度。
    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连一片乾净的纱布都没有。
    老李拿湿毛巾给女儿擦额头,毛巾上的水是从厕所的自来水管里接的,浑浊发黄,他不敢多想里面有什么东西。
    “爸爸......好难受......”
    小雨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小脸烫得通红,嘴唇乾裂出一道道口子。
    “不难受不难受,爸爸在呢。”
    老李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拢著女儿的后脑勺,跟捧著个瓷娃娃一样。
    他以前是个货车司机,一趟活儿能挣两千多块,日子算不上好,但小雨想吃草莓蛋糕的时候,他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现在呢?
    因为撞伤了一个逆行的富二代,一时气血上头发生矛盾,被对方玩弄得倾家荡產。
    草莓蛋糕没有。
    乾净水没有。
    一片阿莫西林都没有。
    什么都他妈没有。
    下午的时候,他跪在社会福利物资分发点求了两个小时。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本,说药品优先供应给青壮年劳动力和技术人员。
    老李说我女儿才六岁,她会死的。
    工作人员低著头不看他,嘴里机械地重复:资源有限,请理解配合。
    理解个屁。
    “爸......水......”
    小雨又说话了,气若游丝。
    老李回过神,哆嗦著把自己省下来的半瓶矿泉水凑到女儿嘴边,一点一点地餵。水顺著小雨的嘴角流下来,淌过她脖子上已经开始起疹子的皮肤。
    “喝慢点,喝慢点啊宝贝。”
    他的声音在发抖。
    窝棚外面传来嘈杂的骂声,有人在为爭抢一块压缩饼乾打架。铁皮被撞得哐啷作响,婴儿的啼哭和女人的尖叫搅成一锅粥。
    老李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小雨越来越浅、越来越弱的呼吸。
    “你女儿......快不行了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李转头,看见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蹲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跟所有人一样的脏衣服,脸上糊著灰,帽檐压得很低。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难民。
    但他笑的方式不太对。
    嘴角的弧度太大了一些。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热切,像盯著猎物的饿狼。
    “你谁?”老李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把小雨挡在身后。
    “別紧张,自己人。”那人朝他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看你蹲这儿三天了。跟物资站那帮孙子求过药没有?”
    老李没吭声。
    “求了,对吧。没给,对吧。”
    那人自问自答,嗤了一声。
    “这些上面分发下来的福利,本应该到我们这些无家可归者的手里,但事实上,早已被中间的那些蛀虫、所谓的社会精英抽掉了。”
    “轮到我们这里的时候,一百万的社会援助基金,恐怕只剩下一万块都不够。”
    “不,哈哈哈......恐怕压根就没有上面人的援助物资流通下来吧,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免费的东西出现,他们的物价就不好维持了。”
    那人看著老李的表情,像在欣赏一幅画。
    老李的手开始攥紧。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他把手平摊开。
    掌心里,一颗比指甲盖稍大的东西正散发著幽暗的猩红微光。那光芒很弱,却让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沉闷,老李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这是什么?”
    “力量。”那人的笑容加深了,声线变得柔软而热切,带著一种布道者特有的虔诚。
    “神赐的力量。”
    “吞下去,你就不用再求任何人了。药、食物、乾净的水——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谁敢拦你,你就把挡路的那堵墙......连人带墙一起掀翻。”
    老李盯著那颗光点,瞳孔放大。
    “你......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干嘛?那些高官在外面吃牛排的时候,你女儿在这儿等死。”那人的声音轻飘飘的,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在老李最脆弱的地方。
    “他们有权有兵有钱,凭什么你的孩子就该死?就因为你是个开货车的?”
    老李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雨。
    小雨的眼睛半睁著,已经失焦了,黑眼珠雾蒙蒙的,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球。小小的胸膛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呼......
    吸......
    呼......
    下一口气,迟迟没有来。
    “小雨?”
    老李的声音变了调。
    “小雨!”
    他把女儿放平在地上,用力拍她的脸,捏人中,嘴对嘴地吹气。小雨的嘴唇凉得骇人,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豆腐。
    “小雨!宝贝你看看爸爸!看看爸爸!”
    没有回应。
    小雨的手垂了下去。手指蜷曲著,指缝里还夹著一小块老李中午省给她的压缩饼乾碎屑。
    她没吃完。
    她没来得及吃完。
    老李跪在那里,抱著已经没有温度的女儿,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嘶鸣。
    那个信徒没有催促。
    他靠在墙边抽菸,欣赏著这场崩塌,像一个尽职的导游,耐心等待游客在景点驻足。
    三分钟后。
    老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抽搐,嘴巴张开又合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给我。”
    两个字。没了。
    信徒弹掉菸头,把掌心摊开,猩红的种子安静地漂浮著。
    老李没犹豫。
    他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使劲吞了下去。
    种子滑过喉管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灼烫的热流炸开在胃里,沿著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骨骼碎裂重组的声音从自己体內传来,闷沉沉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拿铁锤砸墙。
    皮肤先是变红,然后是发灰,然后一根根尖锐的白色骨刺从他的肩胛、脊背、手肘刺破皮肉,长了出来。
    他的身高从一米七暴涨到两米出头,肌肉扭曲膨胀,形態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他的外形。
    是声音。
    他在嚎叫。
    不是野兽的嘶吼,是人的哭泣。像一个父亲在殯仪馆里嚎啕大哭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从一个满身骨刺的怪物嘴里发出来。
    悲泣声穿透铁皮棚顶,衝上夜空。
    砰——
    他的身体撞穿了窝棚的墙壁。铁皮和木板像纸糊的一样碎裂,碎片横飞砸倒了隔壁三个窝棚。
    贫民窟炸了锅。
    “怪物!那边有怪物!”
    “跑啊!快跑!”
    人群尖叫著四散奔逃,老人被踩倒,孩子的哭声淹没在踩踏的混乱里。
    而那个信徒,站在废墟中间,张开双臂。
    他不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解开绳口。里面装满了猩红的种子,一颗颗,像龙眼核那么大,在黑暗中诡异地发著光。
    “不要怕!”
    他扯著嗓子喊,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混乱。
    “这不是灾难,这是救赎!”
    他把手伸进布袋里,攥了满满一把种子,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力朝人群洒了出去。
    猩红的光点划过弧线,像一场妖冶的烟火。
    有几颗落在了逃跑的人脚边,有几颗弹进了倒塌的窝棚废墟里,有几颗直接砸在了被踩倒在地、已经爬不起来的老人手上。
    “官方不会来救你们的!”信徒的声音变得狂热,青筋爆出在脖子上。
    “他们连一片药都捨不得分给你们!在他们眼里你们是什么?虫子!消耗品!统计报表上可以四捨五入的小数点!”
    “接受变异吧,接受进化,然后向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復仇!”
    这话太毒了。
    因为太真了。
    人群的奔逃速度慢了下来。有人回头看向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猩红光点。
    一个瘸了腿的中年男人最先动了。他在血月降临的第一天就被砸断了腿,没人管他,伤口已经开始化脓发臭。
    他爬过去,捡起一颗种子,攥在手心里。
    “反正都是死。”他的嗓子嘶哑,“反正他妈的都是死。”
    他吞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
    吞下种子的人在几秒钟內就开始畸变,骨骼断裂重组的闷响此起彼伏,惨叫声层层叠叠,但叫到后面就变了质,不像是痛苦,更像是释放。
    像溺水的人终於不用挣扎了。
    信徒跪在这片血肉横飞的废墟中央,双手合十,额头触地。
    “恭迎福音。”
    他抬起头。
    周围站著的已经不是人了。七八个形態各异的畸变体,有的长著多余的手臂,有的脊背裂开像一朵肉质的花,有的全身覆盖甲壳只剩两个眼窝里冒著红光。
    但它们都安静地站著,齐齐面朝信徒跪伏的方向。
    像一场走了样的弥撒。
    刘芳躲在通风管道里。
    她从头到尾什么都看见了。
    管道是铁皮的,直径不到半米,她蜷缩在里面,脊背贴著冰凉的金属壁,浑身的汗把衣服湿透了。
    她捂著嘴,不敢出声。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直往嗓子眼涌,她只能拼命咽回去。
    下方三米处,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正在吞食没来得及逃走的人。
    咀嚼声。
    撕裂声。
    以及那个信徒依然在喃喃重复的“恭迎福音”。
    刘芳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但她还是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摄像头。
    画面里,一个浑身长满节肢的怪物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前肢把尸体的肋骨一根根掰开,低头去吃里面的东西。
    信徒站在它身后,张开双臂面朝天空,嘴里唱著某种听不清旋律的调子。
    刘芳按下了录製键。
    她的手指冻僵了一样不听使唤,连续按了三下才按上。
    三十秒。
    她录了三十秒。
    然后点了上传。
    网络信號断断续续,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七纹丝不动。
    “快点......快点......”
    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八十一。
    管道外面安静了。
    刘芳愣住了。
    所有声音在同一个瞬间消失了。没有咀嚼声,没有热切的祈祷声,连风声都没了。
    这种安静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后脊发凉。
    百分之九十四。
    管道壁传来轻微的震颤。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爬。
    金属被摩擦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沿著管道的外壁慢慢挪动,距离她越来越近。
    百分之一百。
    上传成功。
    铁皮炸开。
    一只长满复眼的血红色手掌,从撕裂的豁口伸进来,五指分拢间带著黏腻的半透明液体,死死扣住了她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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