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瞳孔缩了一下,一条船正在接近。
    他压低身子蹲到船舷边,扭头看余霜。“这条河到出海口还有多远?”
    余霜双手没松舵轮,嗓子压得很沉。“顺水走,二十分钟能到入海口。”
    “但是?”
    “但满载的船跑不快。平时这段路得四十分钟。”
    陈锋往河面上看了一眼。驳船吃水线几乎到了船舷中段,煤堆压著船身,螺旋桨搅水的声音闷沉沉的。
    “后头那是什么?”
    余霜眯著眼往后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日本人的河防巡逻艇。铁壳的。比我这船快两倍不止。”
    扩音喇叭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
    “前方船只立即停船接受检查!否则击沉!快快滴停下!”
    甲板上所有人本能地缩低身子。
    戴万岳把戴瑛往煤堆后面按了一把。汪富贵整个人缩进船舱里,碎花棉袄裹得更紧,探出头,两只眼珠子在外头转。
    余霜回头扫了一眼甲板上这群人。
    带枪的。带伤的。满身大汗狂奔而来的。
    她什么都没问。
    转身对船工吼了一声。“加煤!往死里烧!”
    两个船工抄起铁锹往锅炉里猛铲,浓烟滚滚往上冒。
    蒸汽机声音又大了一截,船身抖了一下,螺旋桨转速快了那么一丁点。
    但也就一丁点。
    煤堆压著船,死活提不上速。
    巡逻艇上的鬼子这回没废话,直接开枪。
    “噠——”
    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驳船右舷十几米外的水面上,三道水柱溅起来,河水飞上甲板打在煤堆上。
    那龙缩在煤堆后头,浑身瀑布汗,眼珠子转得像风车。
    “丟那妈……完了完了……这波跑不掉了……”
    徐震蹲在船舷边,脸色铁青。手里攥著一把余霜给他的匕首,刀刃不到一拃长。他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后头越来越近的铁壳巡逻艇。
    “这可……咋弄嘞?”
    唐韶华护在戴瑛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戴瑛反手握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摸向大衣底下的白朗寧袖珍手枪。
    老蔫儿蹲在舱口,伯莱塔搁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著后面那艘越来越近的铁甲巡逻艇。舔了舔嘴唇,手指搭上扳机。
    陈锋蹲在甲板中央。
    风和著噠噠声袭来,砸在船舷上,暴起的气流裹著河面腥气和锅炉煤烟味灌进嗓子眼。
    他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老蔫儿。徐震。唐韶华。戴瑛。戴万岳。那龙。汪富贵。安平。余霜和她的船工。
    脑子里闪过韩文正夺过炸弹马甲时,眼中闪过的癲狂。
    不能白死。
    陈锋猛地转头盯住戴万岳。
    “戴老!你那个箱子还在不在?”
    戴万岳愣了一息,隨即反应过来,那个最开始他在地下室用来防备鬼子用的定时炸弹。
    陈锋找到他以后,又换上了b炸药,威力提升了好几倍。本来给茂川公馆备的,但是没有用上。
    韩文正用了自爆马甲,这箱子就剩下了,上船时塞在舱底角落里。
    “在。在船舱。”
    陈锋三步衝到他面前,蹲下来,压著嗓子,语速很快。
    “戴老,鬼子几分钟追上来。定时引信能不能改成碰上就炸的?往水里一扔,鬼子的船撞上去就响?当水雷使!”
    戴万岳眉头蹙起,搓了搓手指,嘴里嘟囔著。“触发引信……这箱子原来的结构……”
    蹉跎了两秒,他猛地一拍大腿。“能改!但简陋得很,不敢保证百分百触发!”
    陈锋一把抓住他胳膊。“能炸就行!有几成把握?”
    “……六成。顶多六成。”戴万岳哑著嗓子,“水面有浪,鬼子的船要是从侧面蹭过去不是正面撞,可能炸不响。”
    陈锋牙关紧咬,腮帮子咬合肌隆起。
    “六成够了。快改!”
    巡逻艇没有继续开火,想活捉。封城令下来以后,任何试图出逃的船只都可能装著要犯。打沉了反而捞不到功劳。越来越清晰的身影,让眾人心头沉甸甸的。
    戴万岳钻进船舱,扒出那个箱子。掀开盖子,就飞快的动手改了起来。
    拆掉定时机构,从船舱角落翻出铁丝。弹簧不够,他扭头看了一眼舱门。
    “把舱门上的弹簧拆了!”
    徐震一把攥住舱门,將锁扣上的弹簧拽下来,递给戴万岳。
    戴万岳接过弹簧,拿铁丝和木塞配著,手指翻飞。
    撞针装在箱盖上,凸出来大半截。箱体里头固定雷管,弹簧顶著撞针。任何硬东西从正面撞上箱盖,撞针压到底,尖端扎进雷管,b炸药直接就会爆。
    陈锋蹲在旁边看,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头。“扔水里不会沉吧?”
    戴万岳头也没抬。“箱子外面有木头,里面有空腔,短时间沉不了。但吃水深,只露一小截在外头。”
    “多小?”
    “一拃。”
    一拃,巡逻艇未必撞得上。
    戴瑛从煤堆后头探出脑袋,“找两块木头绑箱子两边,增加浮力,多露一截出来。”
    戴万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女儿一眼。“……行。粗糙,但管用。”
    陈锋二话不说,砸断了一把椅子。一边一截木头腿,戴瑛撕了一条布带子帮著绑。父女俩手搭著手,谁都没多说。
    改装完了。
    陈锋把箱子拎到船尾,叫来老蔫儿,將衝锋鎗交给他。
    “箱子扔下去以后,你趴在船尾,瞄著它。”
    老蔫儿“嗯”了一声。
    “万一鬼子没撞上,或者撞了没炸,你就打这个箱子,想办法把它引爆。”
    “嗯。”
    陈锋拍了拍他肩膀。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再说。
    那龙在旁边听了个全程,脸都绿了。
    “丟那妈……,这不是看天吃饭吗……”
    陈锋头也没回。“闭嘴。”
    巡逻艇已经锁死驳船,上面的鬼子似乎认定了这艘船没有什么反抗能力,几个鬼子趴在船舷上,用望远镜盯著驳船,指指点点,间或传来几声狂笑。其中一个解开裤带朝河面撒尿,尿线被风吹散。
    距离目测还有三百米,鬼子巡逻艇,艇首机枪又打了一个短点射。
    “噠噠噠——”
    子弹打在驳船左舷甲板上,木板碎裂的声音和船工惨叫的声音同时响起。
    余霜骂了一声娘,吼人隱蔽。
    巡逻艇上的鬼子们哈哈大笑。
    陈锋看了一眼前方。河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过去就是入海口。到了开阔水域,驳船可以借海流提速,巡逻艇的优势会缩小。
    但弯道之前还有两分钟的直道。
    两分钟里,巡逻艇一定会追上来。
    陈锋抱起木箱走到船尾栏杆边。
    最后看了一眼箱盖上凸出来的撞针。铁丝头抖著。
    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
    木箱被推出栏杆。
    “噗通——”
    水花溅上来,打在陈锋脸上。冰凉。
    箱子沉了一下,沉了小半截,然后两边椅子腿浮力把它平衡住。慢慢浮起来。
    露出水面一拃多一点。
    在驳船尾流的推动下,缓缓往后漂。
    正好漂在巡逻艇驶来的航线上。
    陈锋退后两步,给老蔫儿让出位置。
    老蔫儿趴在船尾,衝锋鎗搁在栏杆上。左眼闭合,右眼透过准星,盯著那个越漂越远的暗色方块。
    所有人都挤到船尾方向。
    那龙双手合十,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在念什么。
    汪富贵从舱口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唐韶华和戴瑛肩膀挨著肩膀蹲在煤堆后面。戴瑛的手攥著唐韶华的袖口,指甲掐进布料里。
    戴万岳站在陈锋身后,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绞得发白。
    那个箱子是他做的。炸药是他配的。引信是他改的。
    如果不响——
    他闭了一下眼。
    徐震蹲在甲板上,嘴里不停念叨:“中……中……一定中……”
    巡逻艇的探照灯光柱越来越亮。引擎声越来越大。
    铁壳船头劈开河水,白色浪花在两侧翻卷。
    箱子在水面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巡逻艇的船头正对著木箱的方向。
    航线重合。
    两百米。一百五。一百。
    五十——
    铁壳船头撞上了那个半沉在水里的箱子。
    先是一声闷响从河底传上来。
    “嗵——!”
    然后是光。
    橘红色火球从巡逻艇船底炸开。b型炸药的衝击波集中往上推,铁壳船底被撕开一个窟窿。河水从破洞往里灌,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底下拿消防栓往上冲。
    巡逻艇前半截被掀著翘起来,艇上的人被气浪掀飞,传来惨叫和落水的声音。
    引擎发出一声金属嘶鸣。螺旋桨空转了两圈,停了。
    整条艇往右倾。河水从破洞和甲板边缘一起往里灌。探照灯的光柱慢慢沉向水面,照亮了翻涌的浊浪和水里挣扎的人影。
    不到二十秒,前半截没入水面。
    艇尾翘起来,螺旋桨在空中慢慢转,像一只垂死的铁畜生举著最后一只爪子。
    然后整条艇沉了。
    河面翻涌了几下,恢復了黑暗。
    只剩几个日军在水里扑腾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他们完了。
    驳船上,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像被钉住了,都保持著刚才的姿势。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那龙。
    他瘫坐在甲板上,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挤出一句。“丟那妈……响了……真他妈响了……嚇死我了!”
    汪富贵从舱口滑下来,整个人瘫在地上,碎花棉袄敞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变了调。
    “我他妈的还活著……老天爷啊……”
    徐震慢慢鬆开攥得发白的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气。“……中了。”
    安平缩在角落,脸色复杂。他看著这群人的默契、悍勇。再想想惠中茶楼里被刘长青当棋子丟掉的自己。嘴角动了动,把一句话咽回去了。
    老蔫儿从船尾栏杆上直起身来。举著衝锋鎗始终保持著瞄准姿势,手指搭在扳机上,直到巡逻艇完全沉了才鬆开。
    他收枪,转过身。面无表情。
    陈锋看到他搁枪的那只手,在抖。
    戴万岳站在原地,浑浊的老眼盯著巡逻艇沉没的位置。
    他活了四十九年。造了无数枪炮零件。从来没亲眼看过自己的东西在实战里炸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手指间沾著改装引信时蹭上的铁锈,和蜂蜡的暗黄混在一起。
    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在颤。“……这方法,没毛病。嘿嘿。”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朝船尾方向,津门卫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戴瑛在爆炸火光亮起来那一刻,把唐韶华的袖口攥到了底。直到这会儿才发现自己指甲差点掐进他皮肉里。
    她鬆开手。唐韶华手腕上几道红印。
    她抿了抿唇,別过头,声音很轻。
    “……韩文正喜欢吃的桂花糕,味道不赖。”
    唐韶华鼻子一酸,把脸扭向河面,装作看风景。
    余霜双手撑在舵轮上,指节发白。她目睹了整个过程。那些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们是什么人?在津门卫干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在鬼子封城前逃离这里?
    全都有了答案。
    她大声吼了一嗓子。“加煤!都愣著干什么!出海口了!”
    嗓音里带著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哽咽。
    陈锋走到船尾。背对所有人。面朝津门卫的方向。
    海河的风把长衫下摆吹起来,硝烟味从衣服上一点一点散掉。
    远处津门卫的天际线上,茂川公馆方向还有残余的浓烟,笼罩了半边天。
    韩文正留下的最后一道烟。
    陈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桂花糕。
    甜的桂花糕。
    是之前在街边摆摊时剩的最后一块,他揣在怀里一直没吃。
    他把桂花糕掰成两半。
    一半朝河面轻轻一拋。
    落入水中。没有声音。
    “文正。糕我替你留了一块。”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风听得见。
    “剩的这半块,我带回鲁西北。搁你墓碑前。”
    他把另一半揣回怀里。转身往船舱走。
    经过老蔫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老蔫儿抬头看他。嘴动了动,没出声。
    陈锋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驳船驶出海河河口,进入渤海湾的开阔水域。
    身后的津门卫慢慢消失,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
    那龙突然蹦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丟那妈!这波——”
    全船至少五个人同时瞪向他。
    那龙硬生生把后半句转了个弯。
    “让我太想喝点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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