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角落,唯一一位女子蒙菀凝,正托著腮,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果然是仙人!
    不但剑锋所向,无人敢缨其锋;就连治国经邦的脑筋,也似从云外落下来的。
    她未必全懂其中关窍,可单看始皇帝陛下微頷首的模样,再瞧仲父李斯频频点头的神情,便知刚才那一席话,分量千钧。
    这时,已收敛不少的李斯又试探著开口:“陈峰啊,我並无他意,只是好奇……”
    “你提的『商贾扶植』,和咱们一贯奉行的『重农抑商』,究竟打的是什么机锋?”
    陈峰望向他,笑意沉进眼底:“你且说说,你心里怎么想的?”
    “依我看……”李斯稍顿,缓缓道,“咸阳宫亲自下场,本就不属商贾之列;而寻常商贩照章纳税,何须动摇国策根基?”
    陈峰轻轻摇头:“你盯偏了。”
    “哦?”
    “咱们扶起来的这批人,势必滚雪球般壮大。而人丁兴旺,必生用工之需——百姓多一条活路,多一口饭吃。”
    “再说,松一松商道上的绳索,市井自然活络。这帮人赚钱的本事,你我心知肚明——越富,税越重!”
    “假使將来某日,商税竟能撑起半壁国用……那时便可缓缓卸下农人的重担。赋轻了,仓廩实了,日子不就一天天亮堂起来?”
    “哐当!”
    老赵霍然起身,身后胡床轰然倾倒。
    “妙!太妙了!”
    他双目灼灼,如电劈开沉雾。
    如今田舍翁为何穷得揭不开锅?还不就压在那一层层剥下来的赋税上?
    自己心里清楚,也盼著变一变。
    可架不住近四百万张嘴嗷嗷待哺,这课税的弦,哪敢松半分?
    但若真有人挺身扛起这副担子呢?
    百姓肩头,立马就能卸下千斤重压。
    李斯刚启唇,话还没出口,陈峰已抬手截住。
    “我知道你琢磨啥——万一人人弃锄头、扎堆跑买卖,地谁来种?”
    李斯忙不迭点头,额角微沁一层细汗。
    这正是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的根子。
    陈峰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点笑意:“老李啊,眼界別卡在眼前那三寸土上。你以为经商是摆个摊、吆喝两声就成?”
    “干这一行,得有刀锋似的口才,鹰隼般的眼光,还有八面玲瓏的活泛劲儿。”
    “他们挣的银子,可不是靠耍滑头、钻空子。”
    “大秦山川河岳之间,货物流转、消息通达,哪一环离得开商贾穿针引线?”
    “打个比方——老李你自个儿,拋开廷尉身份不提,敢不敢挑担子走一趟咸阳到陇西的商道?”
    李斯一怔。
    好端端聊国策,咋突然拿他开涮了?
    可满桌目光齐刷刷扫过来,他只得硬著头皮摇摇头。
    別说跑商路了,连市井上一斗粟米几钱、一匹麻布几贯,他都摸不著门道。
    这些杂事,向来轮不到他操心。
    瞧见李斯那副憋闷样,陈峰嘴角一扬,满意頷首。
    “这就对了——经商是门硬功夫,百姓就算一时兴起全去试水,最后九成九还得乖乖回田埂上挥锄头。”
    “再者说……”
    他顺手拈起一根地瓜条,咔嚓咬下半截。
    “等水稻、土豆、地瓜这些新种落地生根,整个局面,就得翻个底朝天。”
    “农民碗里有粮、兜里有钱,日子稳当了,谁还愿冒风险去闯江湖?”
    “哦,差点忘了……”
    陈峰一拍脑门,转向老赵。
    “说到收成盈余,还有桩要紧事,非得提一嘴。”
    老赵正慢悠悠嚼著花生米,闻言抬眼静候。
    “等这批新粮入仓、课税交足,农户手里,铁定攥著一大把富余粮食。”
    “这些余粮若不赶紧出手,捂久了发霉生虫,白糟蹋不说,还可能埋下祸根!”
    这话一出,老赵几人齐齐一愣,继而神色微沉,眸中掠过一丝警觉。
    陈峰不点破,他们还真没往深里想。
    神物初熟,举国振奋,民心如潮涌向老赵;
    可暗处那群六国残余,早把老赵的王座盯得发烫。
    眼下根基未稳,仓廩又满——
    这不正是他们掀风作浪、蛊惑人心的黄金窗口?
    蒙毅侧身望向陈峰,试探道:“照你这盘棋,商路一旦铺开,他们该能顶上大用吧?”
    “还是老蒙懂行!”陈峰击掌一笑,眼角余光似有似无扫过李斯。
    李斯仰头望梁,面如古井,嘴角微微抽动,仿佛灵魂已飘向千里之外。
    老赵和王賁肩膀直抖,硬憋著不笑出声。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陈峰此人,本事没得挑,就是记性太好,专挑软肋下筷子。
    陈峰又抓起一块地瓜干,递到老赵手里:“就拿这地瓜说事。”
    “能碾成粉、能晒成干、能烤得流蜜……”
    “一整袋地瓜干,只收你一钱,买不买?”
    老赵略一思量。
    这玩意儿甜润筋道,嚼著香,閒时当零嘴,再妥帖不过。
    “买!一钱,值!”
    陈峰一拍大腿:“成了!只要知道怎么加工,自然有人抢著去乡下收鲜薯,运回来做成干、磨成粉、蒸成糕,再卖出去。”
    “不单地瓜,土豆、玉米、水稻……这些哪只是填肚子的主食?”
    “这么一圈转下来,农民手里积压的余粮,变成叮噹响的铜钱,大秦市面上的货色也跟著活泛起来。”
    “最妙的是——六国余孽想借饥荒煽风点火?粮仓满得冒尖,他们连火种都点不著!”
    “一石三鸟,痛快!”
    老赵双眼放光,瞳孔里像跳著两簇小火苗。
    绝了!真他娘绝了!
    若不是今儿这顿热气腾腾的火锅,打死他也想不到:
    神物落地,再配上放开抑商这剂猛药,竟能撞出这般惊雷之势!
    照这个路子走下去,大秦腾跃,就在眼前!
    其实陈峰肯搭把手,原因有三。
    头一条,图个安生——大秦强盛了,他往后喝茶听曲、遛狗逗猫,日子才叫舒坦。
    第二条,有点门道。
    早先他问过系统:为啥一颗子弹標价三十万?
    答案至今刻在脑子里——
    “当下影响越深,定价越高。”
    大秦若飞速壮大,系统里的货物,价格自然水落船低。
    他自己腰包,也能喘口气。
    第三条,就冲老赵本人。
    饭桌上虽没明说,但话缝里漏出一句:国库现银,著实不算厚实。
    而老赵,可是他最大的买家。
    买家囊中羞涩,他这摊子生意,还怎么红火得起来?
    先把老赵的府库填满,他手里的好东西,才卖得出去,不是?
    重农抑商这事,已到了收尾关头。
    全程基本是陈峰在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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