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內,死寂无声。
    刘邦死死地盯著躬身立在案前的审食其,脸上的错愕久久未曾散去。他预想过审食其的百般说辞,甚至想好了若是审食其帮吕家说话,该如何敲打警示,却万万没想到,审食其推出来的人选,竟然是皇长子刘肥。
    足足过了半晌,刘邦才缓缓回过神,身体微微前倾,眉头依旧紧锁,语气里带著浓浓的不解:“刘肥?食其,你没跟朕开玩笑吧?朕让你带头推举卢綰,你反倒跟朕说,要立刘肥为燕王?”
    “臣不敢与陛下开玩笑,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是为了大汉江山永固,为了陛下的万世基业考量。” 审食其躬身抬首,目光坦荡,迎著刘邦审视的目光,语气沉稳而坚定,“陛下,臣知道您与太尉情同手足,信任无人能及。可镇守燕地,封疆裂土,关乎的不是私人情谊,而是大汉的北境安危,是刘氏江山的百年大计。臣斗胆,不得不把其中的利弊得失,跟陛下说透。”
    刘邦靠回坐席,压下了心头的错愕与不悦,对著审食其摆了摆手:“好,你说。朕倒要听听,你为什么放著战功赫赫的功臣、亲如手足的兄弟不推,非要推举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去镇守燕地这等苦寒边陲、险重之地。你要是说不出个道理来,朕可要治你个妄言乱政之罪。”
    “臣遵旨。”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先从最根本的国体根基说起,“陛下,臣敢问一句,当年周朝享国八百年,而强秦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根源何在?”
    刘邦愣了一下,隨即道:“秦施暴政,滥用民力,失了民心,自然二世而亡。这跟封燕王有什么关係?”
    “陛下所言,是其一,却非根本。” 审食其摇了摇头,语气郑重,“秦朝覆灭的根源,在於废分封、行郡县,將天下权柄集於中央一身,却让皇室子弟无尺土之封,无藩屏之助。当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不过数百戍卒,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六国旧贵族纷纷復辟,可秦朝的宗室子弟,却没有一个能站出来,掌一地之兵,护一方之地,拱卫咸阳中枢。最终章邯兵败,咸阳城破,子婴素车白马出降,嬴氏宗族尽数被项羽屠戮,数百年基业,一朝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观周朝,武王伐紂,定鼎天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封诸侯。其中,最核心、最紧要的膏腴之地、险要关隘,尽数封给了姬姓同姓子弟。武王的亲弟弟周公旦封於鲁,召公奭封於燕,康叔封於卫,叔虞封於唐,还有管、蔡、霍三监镇抚殷商旧地,前后封了数十个同姓诸侯国。这些同姓藩王,在地方上镇抚蛮夷,安定百姓,收拢人心,一旦王室有难,四方诸侯便会起兵勤王,拱卫中央。”
    “就算到了后来,周室衰微,礼崩乐坏,诸侯爭霸,可周天子依旧能居於洛邑,绵延数百年国祚,靠的就是这些同姓诸侯的维繫。哪怕是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也大多是姬姓宗亲,哪怕各自为政,也终究容不得外姓顛覆周室。”
    审食其的目光落在刘邦身上,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如今我大汉的局面,与当年周朝初立之时,何其相似?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陛下提三尺剑,率沛县子弟,浴血奋战七年,才扫平群雄,定鼎天下。可如今的天下,並非尽在朝廷掌控之中 —— 楚王韩信坐拥楚地,手握数十万雄兵;梁王彭越割据梁地,麾下皆是百战精锐;淮南王英布、赵王张敖、韩王信、齐王田广、长沙王吴芮,这些异姓诸侯王,个个裂土封王,手握军政大权,在自己的封国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君王。”
    “陛下您雄才大略,威加海內,凭著扫平天下的赫赫战功,凭著在军中、在民间的无上威望,自然能镇住这些异姓诸侯王,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陛下有没有想过,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呢?”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刘邦的心口上。
    刘邦的身体猛地一僵,握著酒樽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只剩下了凝重。他最担心的,从来都不是自己在位时的局面,而是身后事。太子刘盈仁厚柔弱,甚至有些怯懦,跟他这个杀伐果决的父亲截然不同。那些功高盖主、桀驁不驯的异姓王,还有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骄兵悍將,刘盈真的能镇得住吗?
    这个问题,刘邦夜里睡不著的时候,想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万全的法子。此刻被审食其当眾点破,他如何能不心头震动。
    审食其看著刘邦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戳中了他最核心的顾虑,便继续道:“陛下,太子仁厚,待人宽和,却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狠厉。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登基,面对那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异姓诸侯王,面对那些从沛县起兵就跟著陛下的老臣,他能压得住吗?一旦有异姓王心生反意,举兵叛乱,中央朝廷能靠谁?难道还指望其他的异姓诸侯王出手相助吗?当年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最后还不是自相残杀,天下大乱?”
    “所以,臣以为,想要稳固大汉江山,想要保太子日后能坐稳江山,最紧要的一件事,就是大封刘氏同姓子弟为诸侯王,让他们占据天下的险要之地、富庶之乡,手握兵权,镇守一方。这样一来,天下的郡县、封国,大半都在刘氏宗亲手里,就算有异姓王敢谋反,各地的同姓藩王也能立刻起兵勤王,拱卫中央,大汉的江山才能稳如泰山。”
    “而燕地,正是陛下分封同姓藩王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审食其的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北方的方向,“燕地毗邻匈奴,东西绵延两千余里,下辖五郡,是大汉北方最重要的屏障。匈奴冒顿单于杀父自立,东灭东胡,西逐月氏,统一了整个草原,控弦之士三十余万,虎视眈眈,隨时都可能南下牧马。这北境的大门,必须交到陛下最信得过、血脉最亲近的人手里,绝不能交给外姓之人。”
    “如今赵王张敖,是陛下的女婿,也算半个自家人,坐镇邯郸,守住了河北的门户。若是陛下再封皇长子刘肥为燕王,坐镇蓟城,守住燕地的大门,燕赵一体,整个北方边境,就都握在了陛下至亲的手里。进,可以联手出兵,北伐匈奴;退,可以互为犄角,守住边境;就算中原有异姓王谋反,燕赵的铁骑也能立刻南下,勤王护驾。这道北方屏障,才是最坚固、最让陛下放心的屏障。”
    刘邦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眉头紧锁,显然是被审食其这番话说动了。他之前一心想著把燕地给卢綰,念的是从小到大的兄弟情分,是卢綰的忠心,却从来没从江山永固、身后之事的角度,想过这么深。
    可审食其这番话,从周朝分封讲到秦朝速亡,从异姓王的隱患讲到太子继位的困境,从北境边防讲到同姓藩王的拱卫作用,层层递进,句句都戳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不得不重新考量,这燕王之位,到底该给谁。
    沉默了许久,刘邦才缓缓开口,目光看向审食其,语气沉了几分:“你说的这些,朕懂了。可你说,不能把燕地交给外姓之人,卢綰就这么不可信吗?他跟朕,是同里同生,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沛县起兵,他就跟著朕,寸步不离。朕入汉中,他是將军;朕东征项羽,他是太尉,能自由出入朕的臥室,这份信任,连萧何、曹参都比不了。他难道还会背叛朕不成?”
    审食其躬身道:“陛下,臣从未怀疑过太尉对您的忠心。只要陛下在世一日,太尉必然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一点,臣毫不怀疑。可陛下要考虑的,不止是自己在位的这几年,更是大汉百年的基业,是陛下百年之后的局面啊。”
    他抬起头,看著刘邦,一字一句道:“陛下,您与太尉情同手足,这份情谊,无人能比。可太子与太尉之间,有这份情谊吗?没有。他们之间,只有纯粹的君臣之分。太尉若是做了燕王,手握燕地五郡的军政大权,掌控著数万边军,坐镇北境。等新天子继位,君臣之间,难免会有猜忌、有嫌隙。新天子会忌惮太尉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太尉也会担心新天子听信谗言,对自己下手,君臣离心,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燕地紧邻匈奴,一旦太尉与新天子生了嫌隙,匈奴人必然会趁机拉拢、挑拨。臧荼的例子就在眼前,到时候,太尉若是一念之差,被匈奴说动,投靠了匈奴,那会是什么后果?”
    “燕地是大汉的北大门,一旦太尉反了,整个北境防线就会全线崩溃,匈奴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扑中原。到那个时候,还会有第二个温疥,冒死从燕地逃出来,向朝廷告发吗?还会有第二个人死守易县,能拖住叛军的主力,给朝廷爭取时间吗?陛下当年能带著数十万大军,用一个月的时间平定臧荼,可到了那个时候,朝廷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就算花上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平定燕地的叛乱,未必能把匈奴人赶回草原去。”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却又无比现实。刘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握著酒樽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不得不承认,审食其说的,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他信卢綰,可他信不过自己百年之后的君臣关係,更信不过草原上虎视眈眈的匈奴。人心是会变的,情谊是会淡的,在生死存亡、权力利益面前,从小到大的兄弟情分,未必能靠得住。
    当年项羽和刘邦,还是结义兄弟呢,最后还不是兵戎相见,不死不休?
    刘邦长长地嘆了口气,靠在坐席上,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卢綰不合適,可刘肥才十六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从来没上过战场,没治理过地方,甚至连燕地都没去过。偌大的燕国,苦寒边地,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內有燕地旧部、边军悍將,他一个少年,怎么镇得住场面?怎么守得住这北境大门?”
    这是刘邦最现实的顾虑,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刘肥是他的亲儿子,血脉信得过,可能力、年纪,都摆在那里,让他去镇守燕地,刘邦实在不放心。
    “陛下放心,臣早已考虑过此事。” 审食其胸有成竹,缓缓道,“皇长子虽然年少,可镇守燕地,从来不需要他亲自披甲上阵,亲自治理郡县。我们要做的,是为他选一位最合適的辅佐之人,一位能文能武、忠心耿耿、威望足够、能力卓绝的国相,来帮他打理燕地的军政事务,辅佐他成长,守住这北境大门。”
    “哦?你心里有人选了?” 刘邦挑了挑眉,问道。
    “正是。” 审食其点头道,“臣以为,平阳侯曹参,是最合適的燕相人选,没有之一。”
    “曹参?” 刘邦愣了一下,隨即陷入了思索。
    “是。” 审食其缓缓道来,“陛下,曹参的能力,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论武,他自沛县起兵,便追隨陛下,身经百战,攻城略地,身被七十余创,战功赫赫,在开国功臣里,战功数一数二。论起打仗,就算是匈奴的骑兵,也知道曹参的威名,有他在燕地,镇住边军,抵御匈奴,绰绰有余。”
    “论文,曹参不仅能打仗,更懂治国理政。当年陛下与项羽相持於滎阳、成皋之间,是曹参辅佐丞相萧何,镇守关中,安抚百姓,转运粮草,徵调兵源,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差错。他的治政能力,放眼满朝文武,除了萧丞相,无人能及。让他去治理燕地五郡,安抚百姓,发展生產,整飭边防,囤积粮草,更是手到擒来。”
    “更重要的是,曹参是陛下的沛县老兄弟,从起兵之初就跟著陛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让他去辅佐皇长子,陛下完全可以放心,既不会出现主少国疑、大权旁落的局面,也不用担心他会生出二心,更能镇住燕地的旧部、骄兵悍將,没人敢不服。”
    说到这里,审食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微妙:“更何况,如今萧丞相在朝中为相,总领朝政,而曹参与萧丞相,素来有些不和,二人同处朝堂,难免会有齟齬,生出些不必要的矛盾。不如借著这个机会,让曹参去燕地担任国相,既能人尽其才,让他的能力有地方施展,也能避免朝堂之上的將相失和,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刘邦听到这里,眼睛瞬间亮了。
    他之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审食其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刘肥年少,有曹参这位出將入相的老臣辅佐,文治武功都不用愁,燕地的军政事务,曹参都能打理得明明白白,北境的边防也能稳稳守住。而曹参去了燕地,也避开了和萧何在朝堂上的矛盾,省得他这个皇帝,天天要调解两位开国功臣的关係。
    更重要的是,曹参是沛县老兄弟,忠心没问题,就算他手握燕地的相权,终究是朝廷派去的臣子,不是封疆裂土的诸侯王,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反。而刘肥是刘邦的亲儿子,坐镇燕地,占著燕王的名分,血脉在这里,燕地终究是刘氏的,不会变成外姓人的地盘。
    刘邦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妙,之前心里的顾虑,一下子就消了大半。可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个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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